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扶。
“多少？”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飘，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不太敢相信的事情。
“首日票房，一千五百一十八万……”数据员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不会突然跳回去变少。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锅。
“一千五百一十八万？！破纪录了！绝对破纪录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员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办公桌。
“《黄金甲》首日多少来着？不到一千五百万对吧？”有人已经在翻去年的数据记录了，手指在手机上划得飞快，“一千四百七十四万！超了四十四万！我的天！四十四万！”
张主任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还落在那行数字上没离开。
“数据确认过了吗？跟院线那边对过了？不能出错。再核对一遍。咱们报出去的数字，不能让人揪住把柄。现在盯着咱们的人多着呢。”
数据员已经坐回了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确认过了，跟中影数字院线、万达院线、上影联合院线、大地院线的数据都对过了，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他顿了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张主任，这个数据没问题，是真的。”
张主任没再说话了，他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韩三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韩总，票房出来了。”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了，指节凸出来，像几颗小石子。
“多少？”韩三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尾音微微往上翘，说明他心里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平静。
“一千五百一十八万。破了《黄金甲》的纪录。超了四十四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主任能听到韩三平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好。”他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挂了。
.....
十二月一号，也是舒唱的生日。
大早上，整个《魔女》剧组的人都聚在拾光影业的会议室里等着票房数据。
接下来还要进行路演宣传，还要跑好几个城市，还要见很多媒体，但这一刻没人想动，大家都想亲眼看看那个数字。
会议室里很热闹。
长条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大束花，是苏婷早上从花店订的，百合配满天星，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舒唱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
苏婷早上从楼下蛋糕店买的，奶油上面插着几朵小花，写着“祝舒唱生日快乐”几个字，字是红色的果酱写的，有点歪。
苏婷把椅子拉到舒唱旁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朝舒唱那边斜着，热情地张罗着。
“舒唱，尝尝这个。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那家店每天早上都排大队，我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轮到。你可得给我个面子吃一大块。”
舒唱笑了笑，叉起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好吃。很香，不是很甜，正好。谢谢苏婷姐，你还惦记着我的生日。”
苏婷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叉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嚼得眉飞色舞。
投影仪开着，白墙上映着电脑屏幕的桌面。
待刷新的网页，地址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紧不慢眨动的眼睛。
气氛紧绷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罗泾靠在窗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投影屏幕，又把目光移开了。
景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目光不时飘向投影仪。
祖峰和余男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低声聊着什么。
王博学和朱锐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
王博学凑过去看，下巴快搁在朱锐肩膀上了。
朱锐偏过头推了推他的脑袋，小声说了一句：“你离我远点，这儿这么多人。”
王博学嘿嘿笑了两声，没移开。
苏宇靠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翘着腿，表情很淡定。
苏婷从舒唱旁边探过身来，朝苏宇喊了一声：“小宇，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比我们还紧张？你手心有没有出汗？”
苏宇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翻过手掌看了看。
“没出汗。紧张什么？数据又不是我做的，是中影统计的。他们要报多少我信多少，多了我不加，少了我不补。”他的语气很平静，端着咖啡杯的手一直没送到嘴边，就那么握着。
.....
九点过三分。
投影屏幕上的网页刷新了，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能听见某个人吞口水的声音。
舒唱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一千五百一十八万？这是打破纪录了吧？我、我没看错吧？”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苏婷，又转头看了看苏宇，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
苏婷也捂着嘴，眼睛弯弯的；她用另一只手在舒唱胳膊上捏了一下。
“你没看错，我也看到了。一千五百一十八万，不是做梦。”
余男的声音不大，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破了，肯定破了。《黄金甲》那个纪录我是知道的，去年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说这个数字几年内没人能破。结果不到一年就破了。”
她偏过头看着路阳，嘴角的笑意大了一些，“路阳导演，你很厉害。恭喜你。”
路阳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苏宇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谢谢。大家都有功劳。”
景田从角落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投影屏幕前仰着头看着那行数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一千五百一十八万！师哥，这片子是不是要爆了？那总票房不得破亿？破亿的话.....”
苏宇靠在椅背上，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爆不爆的，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周六周日，看看这两天的走势。路还长，别急着开香槟。”
苏宇把冰美式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有些人的笑藏得深一些，嘴角只有微微的弧度；有些人的笑藏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牙齿都露出来了。
“好了好了。数据出来了，大家也该放心了。接下来还有路演，还有宣传。别因为首日高就松劲，路还长。《投名状》和《集结号》在后面等着呢，人家是大片，咱们是小片子。小片子要跑得比大片快才能不被踩到。”
罗泾在后面接了一句：“苏导，你这叫小片子？一千五百万首日叫小片子，那什么叫大片？是不是要首日破两亿才叫大片？那咱们再等十年。”
......
韩三平的电话来得比苏宇预想的早。
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韩三平三个字。
苏宇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的窗边。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能看到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苏宇，恭喜！”韩三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高兴，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笑意。
“一千五百一十八万！破了《黄金甲》的纪录！张亿谋那个纪录，去年多少人觉得五年内没人能破？结果一年就被你破了。你们这帮年轻人，真是不要命。”
苏宇握着手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谢三爷支持。也多亏了中影的发行做得好，拷贝铺得广，宣传做得足。没有中影的渠道，这片子再好也到不了这个数字。”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得意，有一种你小子会说话的满意。
“你别给我戴高帽。发行做得好是应该的，中影的渠道摆在那里，铺不出去才丢人。关键是片子好，观众认账。我跟你说实话，中影每年投那么多片子，真正赚钱的有几个？不亏就不错了。你这片子一出来，中影今年的账面上好看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从感慨换成了正式，语速也慢了下来。
“苏宇，我跟你说个事。中影想跟拾光影业签个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以后双方的项目，互相优先投资、优先发行、优先排片。条件你开，中影全力支持。我韩三平说话算话，不跟你玩虚的。”
苏宇握着手机，靠着窗台。
“谢谢韩总信任。我让我姐准备方案，下周去中影详谈。”
韩三平嗯了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苏宇，我跟你说实话。我刚坐上中影董事长这个位置，坐在这个位子上，是要交成绩单的。你的片子大卖就是我的成绩。开会的时候我能拿出来说的，上面看的是数字，是票房，是市场份额。你这一千五百万，不光是你的喜事，也是我的喜事。”
“韩总，我懂。您放心，后面还有《孤胆特工》，还有《秘密花园》，还有好几个项目在路上。每个都不会差。只要您支持，我们跑得快一些。”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又高了半度，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我等你！对了....”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2012》那个项目，我们上次说的合作，中影这边你看……条件好商量。”
“韩总，等哥伦比亚那边谈妥，尘埃落定了我们再细谈。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明白明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就是提一嘴。你心里有数就行；好了，先这样。”
.......
同日洛杉矶，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大卫正做着梦，一摞一摞的美元堆成了小山。
手机突然震了，把他从钱堆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去，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汤姆”。
他接起来，打了个哈欠，“汤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最好有一个让我不骂你的理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大卫！我的上帝！数据！数据出来了！你快看邮件！别睡了！”
大卫的睡意瞬间被浇灭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刚被吵醒，但嗓子还是沙哑的。
“你冷静点。什么数据？《鬼影实录》的DVD数据？那部片子不是下个月才上吗？你大半夜的.....”
“《魔女》啊！苏推荐过来的那部电影！我的天，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汤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了，“昨天在三百家影院点映！周五票房一百三十八万美金！排片只有三百块银幕啊！单馆平均四千六百美金！这他妈是什么神仙数据？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今年外语片电影最好的点映成绩之一！”
大卫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枕头被他压得变了形。
“你再说一遍？一百三十八万？一天？”
“千真万确！院线那边反馈，周五晚上上座率平均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二！你想想，三百家影院，平均上座率八成以上，这是恐怖片才有的数据，但《魔女》不是恐怖片啊！今天预售场次卖出了百分之七十五！我们正在跟各大院线沟通增开，已经有好几家院线同意加场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而且观众评价好得离谱。CinemaScore评分A-。烂番茄新鲜度现在百分之八十二，昨天还是七十九，今天又涨了三个点。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推特上全是‘TheWitch’的话题，有个人说‘那个中国女孩是谁，我要去看她所有的电影’。”
大卫光着脚跳下床，他一米八出头，体重快两百斤，平时让他跑两步都喘，此刻却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汤姆。”他打断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们之前的预期是多少来着？”大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