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是谁?”
一走出走廊,利连索尔就忍不住发问。
哈考特摇了摇图:“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来来,总统先生似乎对他很看重。”
“能被总统先生看重的人,不会简单,我们需要找些在华盛顿的朋友了解一下。”
阿瑟摩根的话让利连索尔和哈考特同时点了点头。
椭圆办公室内。
罗斯福靠回椅背,摘下夹鼻眼镜看向费兰:“你觉得他们三个有什么问题吗?”
“严格来说,是阿瑟摩根很有问题。”
罗斯福和路易斯同时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两个人同时在消化一个出乎意料的判断。
罗斯福微微坐直了身子:“这话怎么说?”
费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飘离了椭圆办公室。
按照历史的轨迹,阿瑟摩根将会成为TVA的第一任董事会主席,而其余两人则是董事会成员。
罗斯福团队设计的这个领导层初心是好的,三人董事会架构旨在平衡工程、金融和公共利益。
可后来这个领导层,却产生了一场美利坚新政历史上最著名的官僚内斗案例之一
那不是普通的权力内斗。
而是一场关于“TVA到底是什么”的路线战争。
阿瑟摩根认为TVA是一座道德实验室。
他要把诺里斯镇建成样板社区,每一块石材都要本地开采,每一件家具都要手工打造,因为本地石材和手工家具在他看来代表着某种“道德上的高尚”。
他要求工人在修建大坝之前先修花园,要求社区规划图纸上标注的不是人口密度而是“道德水准”。
他禁止雇佣黑人工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干活事实上,当地许多黑人工人对砌石和混凝土浇筑有着几十年的经验。
他禁止的原因只有一个:在他设想的那个乌托邦里,没有黑人的位置。
后来,他与罗斯福反目。
不止私下争吵,是公开决裂。
他甚至绕过总统,直接向国会喊话。
当罗斯福试图让他闭嘴时,他发出了一封令人不寒而栗的信信中警告说,如果总统敢让他噤声,“某座大坝会在某一天因为基础地质问题而垮塌,届时,总统先生的双手将沾满鲜血。”
这句话登上了报纸的头版。
温德尔威尔基和他的电力巨头们,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蜂拥而至。
他们把阿瑟摩根的公开信印成小册子,在全国到处散发:“看,这就是所谓的TVA一个连自己主席都说它会垮塌的机构。”
TVA差点被这件事葬送。
好在继任者利连索尔不像阿瑟摩根一样是个花架子,是个务实家。
利连索尔不建乌托邦。
他只建水电站、输电线,用铁血、和法律等各种手段,这才把威尔基那群巨头们逼得不得不主动认怂,让TVA吞下了田纳西河流的上百万户的这块蛋糕。
费兰收回思绪,缓缓开口:“阿瑟摩根的水利造诣,全美无人能及,但他不适合领导TVA。”
“具体理由呢?”
“太过理想主义。”
罗斯福和路易斯两人目光都凝住了。
直至过了五秒后,罗斯福才问:“那你认为,谁适合?”
“如果您要问我谁适合担任TVA的主席,我认为利连索尔合适。”
罗斯福的表情再次变了,他不禁转头看向了路易斯,而路易斯也是同样的表情。
在白宫之前的智囊团讨论中,利连索尔从未进入过董事会主席的候选名单。
第一人选毫无疑问是阿瑟摩根。
业内泰斗,资历深厚,能压得住阵脚。
由他来执掌TVA,那些质疑联邦权力扩张的保守派至少会在专业层面保持几分敬意。
第二人选,是哈考特摩根。
深耕田纳西数十年,懂那片土地,懂那片土地上的人,七州的本土派会买他的账。
至于利连索尔
能力是有。
罗斯福不否认这一点,否则就不会将他大老远的找过来了。
但利连索尔太年轻了,四十岁都没到,而且之前没有任何从政基础,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很难压得住七州的本土势力和那些保守派们。
所以罗斯福和路易斯等智囊团从未考虑过他。
可现在,费兰说利连索尔。
“为什么?”
罗斯福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来建乌托邦的,他是来干事情的。”
这个回答简短得近乎粗暴,但罗斯福似乎有些听懂了。
“那阿瑟摩根呢?你主张把他排除出去?”
这次说话的路易斯豪。
“他在TVA内部会是一个定时炸弹,他的性格里有一种东西,现在还没有完全显露,但迟早会爆炸。”
“什么东西?”
“他认为自己永远是对的,而任何与他意见相左的人,都是道德上的敌人,包括您,总统先生。”
罗斯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路易斯也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惊讶。
因为这是费兰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来否定一个人。
“如果按你所说,阿瑟摩根不适合这个位置那三人董事会怎么搭?”
TVA的治理架构是罗斯福亲手设计的:一个三人董事会,主席负责全面统筹,另外两名成员分别平衡工程、金融公共利益。
三个人,三种视角,互相牵制也互相补充。
如果把阿瑟摩根排除出去,这个三角就缺了一角。
“我的建议是,需要一个既懂得TVA价值、又知道怎么在拨款委员会面前说话的人。”
历史上阿瑟摩根被罗斯福踢出去后,补位的是来自参议院的詹姆斯波普。
但此时的波普还没有进入参议院,所以费兰并没有给出直接的人选,他相信罗斯福自己会能够做出选择的
罗斯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讨论了TVA法案在参议院的剩余议程、七州本地派的安抚策略,以及温德尔威尔基可能发动的下一波舆论攻势。
一个小时后,费兰起身告辞。
门在他身后合上。
罗斯福的目光落向路易斯豪:“你怎么看?”
路易斯知道罗斯福问的不是TVA法案。
他问的是费兰。
问的是那个年轻人刚才对阿瑟摩根的判断那个与白宫智囊团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判断。
“我们这边大多数人认可阿瑟摩根,但费兰……”
路易斯没有说下去,但罗斯福听明白了。
其实他之所以犹豫,不是他不相信费兰,而是TVA这项计划太重要了。
连胡佛都跳出来给他挖好了坑,说联邦经营电力是“社会主义幻想”,是“对私人财产的战争”。
如果TVA的第一任主席出了问题
不用大问题。
哪怕只是一个可以被放大、被解读、被曲解的小问题都会变成胡佛和威尔基手中的弹药。
所以在选择董事会主席这件事上,他错不起,必须慎重?
“不过……”
路易斯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罗斯福抬起头。
“费兰既然这么选,一定有他的道理。”
罗斯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路易斯,你就这么信任他?”
路易斯豪摇了摇头:“不是我信任他,是事实证明费兰每一次都是对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还有最受争议的那个SEC主席。”
路易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当时我们听费兰的建议选了约瑟夫肯尼迪,你还记得外面怎么说吗?”
“他们说我们疯了。”
罗斯福当然记得,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说让一个股票投机商去监管华尔街,等于让狐狸看守鸡舍。”
“结果呢?”
路易斯豪没有等罗斯福回答:“结果是约瑟夫肯尼迪在SEC主席任上干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华尔街第一次有了真正像样的监管,那些说他不行的人,现在都闭上了嘴。”
“所以你要问我怎么看既然他说阿瑟.摩根有问题,那可能就真是有问题。”
罗斯福意味深长的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路易斯,你说得对,看来,我们需要一份国会适合人选的名单了。”
“我马上去准备。”
路易斯当即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