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游一下泳。”
阿尔杰农的精光亮了一度:“费兰先生,我知道哪片水域的水比较好,我带您过去。”
费兰点了一下头。
阿尔杰农转身带路,步子又恢复了弹性。
六名探员散开成一个松散的菱形,把费兰和阿尔杰农围在中间。
阿尔杰农带路的方向不是木板路主街,而是一条从酒店侧门延伸出去的小路。
小路用碎贝壳和沙子铺成,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侧是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滨草,被海风吹得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越往前走,海浪的声音越近,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浓。
小路尽头,沙滩豁然展开。
那不是木板路沿线那种躺满游客、插满遮阳伞的商业沙滩。
这是一片半月形的野沙滩,两端被低矮的礁石岬角环抱,把大西洋的浪涌挡在外面,只放进来一层一层平缓的潮水。
沙子是浅金色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到脚底传来的温热。
沙滩上人很少。
靠近礁石那一侧,只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在堆沙子。
费兰站住脚步,目光从沙滩这头扫到那头,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
六名探员迅速散开。
两个守在沙滩入口,两个走向两侧的礁石岬角,还有两个留在沙滩中部,面朝大海,手垂在身侧。
费兰把衬衫搭在沙滩上,然后脱去长裤,走向海水。
水漫过腰际时,他停了一瞬让身体适应,然后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一头扎了进去。
四肢的肌肉很快被调动起来,从肩胛到背阔,从腹肌到股四头,每一块肌肉都被海水激醒了。
这是他重生之后,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年轻躯体的美妙。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西洋城表面上看起来一切照旧。
但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这座城市的执法权正在被一双更年轻、更规范、也更冷酷的手接管。
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们从大西洋城警察局门廊里进进出出,腋下夹着档案袋,手里拎着便携式打字机。
他们‘征用’警察局的审讯室、档案室、通讯室
伊莱汤普森的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睁睁看着这些穿深色西装、打标准领带结的年轻人把他们的地盘变成一间流水线工厂。
审讯室里,打字机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
档案室里,FBI的档案员把警察局十几年攒下来的卷宗重新分类、编号、交叉索引,用一种伊莱的人从未见过的精细方式,把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缝隙都翻了个底朝天。
伊莱本人和大西洋城的警员们当然是不满的。
但不满也没有用。
因为FBI确实有权这样做。
而FBI的探员们也的确是精明能干。
参与袭击的3K党漏网之鱼在两天之内被全部揪了出来。
FBI的审讯方式和他的人不一样。
伊莱的人审讯靠的是拳头、枪托、以及一整套从街头摸爬滚打中积累下来的、介于威胁和交易之间的灰色手艺。
FBI不用这些。
他们用档案把你过去的每一件事都从纸面上翻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坐在你对面,用一种念购物清单的语气逐条念给你听。
念到第三条时,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就开始松动了。
念到第七条时,有人开始交代。
念到第十条时,有人开始交代同伙。
他们还粉碎了3K党想要在大西洋城挑起更多袭击的阴谋。
两处计划中的袭击目标一处是码头仓库区,一处是木板路中段的一家地下赌场在炸药被运进城之前就被FBI的线人截获了情报。
突袭行动在凌晨四点同时展开,两处安全屋里的人被从床上拖起来时,炸药箱子还搁在床底下,引信还没装。
最让努基两兄弟震撼的,是FBI揪出的那几名“隐藏得很深”的3K党成员。
其中有一个是努基认识了快十年的生意伙伴大西洋城商会的副会长。
一个逢年过节会给他送手写贺卡、每次见面都笑着拍他肩膀叫他“汤普森先生”的中年胖子。
他的白袍被从办公室保险柜里搜出来时,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件精心熨烫过的礼服衬衫。
另一个人是伊莱的好友,警察局的供应商,承包了全市警车的维修保养合同。
他的车库地窖里藏着一整套3K党的分会旗帜和会员名册。
他被带走时,伊莱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呆愣的看着。
努基在丽思卡尔顿顶楼的套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将大西洋城扫荡完毕后。
胡佛开始按照费兰的指示,以大西洋城为中心点,辐射整个新泽西州。
FBI的探员们从大西洋城出发,沿着铁路线和公路网向内陆推进。
该抓的抓、该打探的打探、线人网络被迅速铺开,从大西洋城的码头工人到纽瓦克的货运司机,从特伦顿的政府职员到卡姆登的酒吧招待,FBI的档案员把每一个可能提供情报的人都编进了索引卡。
又经过三天的地毯式推进后,新泽西州3K党的组织轮廓在胡佛的档案柜里逐渐清晰起来。
一张地图被钉在他临时办公室的墙上,红色的图钉标记着每一个已知的分会地点,蓝色的图钉标记着已被逮捕或监控的骨干成员,黄色的图钉标记着潜在的线人。
红色密集区集中在州中部和北部的乡村地带,从特伦顿郊区一直延伸到纽瓦克以西的正陵地区。
蓝色均匀地散布在红色之间。
黄色正在一天比一天多。
下午。
胡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把墙上的地图取下来,连同桌上那摞已经装订好的报告一起,塞进一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然后来到了费兰的酒店套房前。
胡佛走了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报告被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整齐地码在费兰面前。
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印章下方是编号和日期。
费兰拿起第一份,翻开。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看完的费兰眉头微微一皱。
根据报告,禁酒联盟确实和3K党达成了协议。
但禁酒联盟内部的情况,比“一个组织和另一个组织结盟”要复杂得多。
禁酒联盟不是铁板一块,它由几十个州级分会、数百个地方分会、以及互相看不顺眼的至少三个全国性派系拼凑而成。
其中最激进的派系以中西部为核心,领导人是一名叫作惠勒的理事。
惠勒在禁酒联盟内部以“绝不妥协”著称,她曾在辛辛那提的全国大会上公开宣称“禁酒令是上帝赐给美利坚的约柜,谁碰它谁就必遭毁灭”。
正是这个人,绕过了禁酒联盟的集体决策程序,私下与3K党达成了合作协议。
她利用自己在联盟财务委员会的职位,挪用了联盟的资金,通过中介转交给3K党新泽西分会,作为袭击大西洋城的行动经费。
禁酒联盟的其他高层对此并非全部知情。
报告附了一份胡佛的线人从联盟内部会议中获取的情报摘要:联盟主席团中有至少四名成员对惠勒的擅自行事表示强烈不满,认为与3K党这种“公开实施暴力的极端组织”捆绑在一起,会严重损害禁酒联盟的道德声誉。
但她们的不满目前还停留在会议室内因为禁酒令废除在即,联盟内部任何公开的分裂都会被支持废除的势力利用。
所以他们暂时选择了沉默。
至于3K党那边,情况反而简单。
他们在针对废除禁酒令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统一的战线。
从新泽西分会的“大龙”到基层的“独眼巨人”,几乎所有高层都支持挑起一场大战。
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止禁酒令废除他们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而是要在废除之前把水搅浑。
只要新泽西州陷入混乱,禁酒令废除的议程就会被拖慢,而混乱本身就是他们招募新成员、扩大影响力的最佳土壤。
大西洋城的袭击只是第一步。
报告附了一份3K党新泽西分会内部通讯的抄本,其中明确提到“要让大西洋城成为全国禁酒主义者的耶路撒冷”一座被围困的、需要被武力收复的圣城。
除了禁酒联盟和3K党,报告还覆盖了新泽西州其他势力对废除禁酒令的态度。
茨威尔曼的态度是“有限支持”。
他不反对废除禁酒令,因为他的生意网络早已超越了私酒,赌马电信网和港口走私才是他的主业。
但他也不积极推动,因为禁酒令的存在对他有一个好处:它像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把那些规模更小、胆子更小的竞争者挡在城外。
一旦废除,合法酒商涌入,他的市场份额反而可能被稀释。
所以他的态度是:你们搞你们的,我不挡路,但也别指望我冲锋。
报告附了一份茨威尔曼与卢西安诺最近一次通话的摘要FBI的线人无法获知通话内容,但通话后茨威尔曼的副手向手下传达了一句指示:“暂时观望。”
保守派的态度则更加暧昧。
新泽西州的共和党保守派议员们,在公开场合对废除禁酒令持反对或保留态度。
但在私下里,报告指出,至少有三位州参议员向阿莫斯表示过,如果联邦政府能拿出足够的交换条件,他们的立场可以“重新考虑”。
交换条件的范围很广从联邦公共工程项目在本州的落地,到某个法官职位的提名。
这些对话都被FBI的线人记录在案,附在报告的最后几页。
费兰把最后一页报告翻过去,合上封面。
阿莫斯之前说“双方已经就禁酒令的问题快达成一致了”,现在看,他不是撒谎。
他是只看到了水面上的那部分冰山他和努基谈过了,和禁酒联盟的温和派谈过了,和保守派的几位代表谈过了。
他以为自己快要谈成了。
但他没有看到水面下的3K党,没有看到惠勒,没有看到那些沉默的反对者和观望的投机者。
3K党不是“突然跳出来”的。
他们一直在水面下,只是阿莫斯这些年头颅仰得太高了,已经没有低头看东西这个习惯了。
费兰把报告放回桌子上,抬起头,看向胡佛:“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3K党的基数太大了,如果他们非要下定决心挑起混乱,我们能守得住大西洋城,但很难守得住其他地方想要压住他们,除非”
“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