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3节

  密尔沃基啤酒厂的夜班装卸工们,围在工棚唯一一台旧收音机旁边,里面播报员的声音,被忽强忽弱的信号干扰搅得时断时续,但每一个能听见的词都被他们完整地转述给站在人群最外圈的人。

  匹兹堡钢铁厂的休息室里。

  几个刚换班下来的炉前工把收音机搬到长桌中央,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还披在身上,没有人想先去淋浴。

  伯明翰煤矿镇里,教堂地下室和街角酒吧同时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有人把收音机天线拉到窗外的铁栏杆上用铝线缠了一圈,就为了让隔壁整条街没被中断信号的邻居都能听到芝加哥传来的计票声。

  与此同时。

  全美成千上万的工人家庭都在同一时刻打开了收音机,等待着这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第184章:美利坚史上最伟大的总统阁下(二合一)

  芝加哥,工会大厅。

  费兰和珀金斯抵达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连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都坐满了穿着工装的卡车司机。

  这座红砖建筑,自从建成以来,就从来没有容纳过这么多人。

  选票在计票区被整整齐齐地码成几摞。

  每一摞选票都用棕色牛皮纸包裹,封口处加盖着劳工部观察员和州劳工委员会的双重印章。

  劳工部派来的十几名观察员,正围坐在计票区中央的长桌前,逐页核对选民登记名册与实际选票发放数量

  州长亨利霍纳、州众议长罗伊霍尔和芝加哥市长爱德华凯利几乎前后脚抵达。

  几个人在计票区外的贵宾席上相遇,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种介于礼貌和尴尬之间的微妙气氛。

  罗伊一看到霍纳,那张脸立即就紧绷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州长先生,您到这来‘表演’的速度,要是能像签署那份行政命令一样快的话,我想那些工人们会更加拥戴您的的。”

  “议长先生,可那份命令终究还是我签的。”

  他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

  但罗伊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管听证会之前你我在幕后怎么互相甩锅,但最后那纸被全州工人欢呼雀跃的行政命令上落着的,是他霍纳本人的签名,这份功劳是谁都偷不走的。

  罗伊拳头一捏,正欲开口。

  费兰直接伸出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了,大家都为这场工会选举出过力,这是值得肯定的,不过现在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如果你们想吵的话,我只能请你们出去再吵了。”

  罗伊没有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霍纳一眼,然后走到了一边。

  计票环节马上就要开始。

  在宣布计票正式启动之前,珀金斯从主席台右侧起身走到台前:“经过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不断努力,工会改革的成果终于要成熟了,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几个月前还不敢相信自己能亲手选出一个替自己说话的工会,但现在,你们亲手把候选人送到了竞选台上。”

  “所以现在我宣布,统计计票正式开始!”

  这句话,彻底拉紧了现场及全国听他们这台收音机的每一根神经。

  收音机前的全国听众们,能听到现场速记员交替报数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场工人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情绪的窃窃私语,以及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被播报员复述的旁白。

  计票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

  当计票小组将最终计票结果填写完毕,并交由双方复核签字后,全场连最外圈站着的工人都不再向旁边的人交谈。

  负责计票的专员,将密封好的计票报告双手递到珀金斯手中。

  珀金斯把那份折成对折的报告展开,垂下目光,将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回麦克风前:“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宣布,芝加哥卡车工会自由选举最终计票结果,杰勒米爱德华多先生,以2186票正式当选新任主席!”

  话音刚落,整个工会大厅像被一股压抑太久的声浪从内部撑开,欢呼和掌声同时炸裂开来。

  前排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帽檐砸在吊灯灯罩上又弹回来,落到一个年轻装卸工怀里,他干脆将帽子再往高处一抛,然后转身用力拥抱了站在他旁边的陌生人。

  后排老司机坐在长椅上没有跳起来,他低头用粗糙的手背慢慢擦过自己脱了皮的鼻翼,然后在掌声中笑了。

  支持彭斯以及其他候选人的工人们,神情有短暂的失落,但没有一个人提前退场。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选票在选自己的领袖,不是之前卡彭时代那种直接内定的结果。

  所以虽然输了,但他们依然能够接受。

  彭斯本人从人群里挤过来,用力拍了拍杰勒米的肩膀:“狗娘养的,居然输给了你,不过还是祝贺你,我的朋友!”

  “谢谢。”

  杰勒米喘着粗气,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成为了新任工会的主席。

  他站在大厅中央,不断被涌上来握手的工人们从左边拍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的祝贺声中。

  直到一个举着赫斯特广播话筒杆的工程师,把杆子从他头顶横过去绕到转播车方向时。

  他才第一次朝收音机前全国不可胜数的听众说出了当选后的第一句正式致辞:“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是当选主席杰勒米,我在此承诺,从今天开始,我将会为工人们的利益奋斗,直至筋疲力尽、亦或者你们不再需要我……”

  

  白宫,椭圆办公室。

  收音机里,赫斯特广播网的直播依然没有结束。

  现场欢呼声以及播报员的播报声,不断从壁炉旁边的那台收音机里传出来。

  罗斯福把夹鼻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靠进轮椅椅背,嘴角扬了起来:“路易斯,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场选举所造成的浪潮很快就会蔓延到全国,那些工人们不再需要任何人动员,不再需要任何人组织,他们自己就会学着芝加哥这边的模式,开始自己的自由选举。”

  路易斯语调顿了顿:“当然,借着这股浪潮带来的影响力,我们的人也能够以此为手段,在国会彻底压垮那些NRA的反对派。”

  罗斯福点了点头,轮椅扶手被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就让我们好好看看,费兰那孩子给我们铸造的这把武器,够不够锋利吧。”

  这一晚,注定是个令许多人难眠的夜晚。

  亨利福特在听完收音机转播之后,立即让助理把公司全体高层从各自的卧室里叫醒,召集到总部会议室。

  他站在会议桌最前面,身后挂着一张标注着刚刚通过选举产生的卡车工会新任领导层名单,他一边用笔指指点点,一边对着困倦不堪的财务及生产主管们,命令必须从现在开始找出任何在他们自己工厂内,被忽略的潜伏工会组织者,并封锁一切未经授权进入底特律汽车生产线的外访参观。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部。

  迈伦泰勒也同样是侧夜未眠。

  他反复计算着这场芝加哥选举可能造成的用工环境变动,最后直接将主管劳工事务的执行副总裁关在办公室里。

  不顾对方反复说明,这不符合联邦早已备案的劳资条款通知,硬是逼他把第一季度,所有工厂级别的基层班组长改组全部提前重审了一遍预案。

  “我们有十几万工人,如果他们学着芝加哥的样子,排着队走进自主投票间,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会被一起投进计票箱你明白吗?”

  “你现在不把基层班组长这条防线提前加固,等到他们真的组织起来开始投票的时候,你手里就只有一堆被工人扔掉的废弃章程。”

  面面对泰勒的威逼,执行副总裁没有办法,只能表示他会想办法。

  同一时间,全国的工业巨头们也同样是彻夜未眠。

  佛罗里达州南部的煤矿主,在凌晨拨通了麦考密克的私人电话,询问是否还有从州议会层面拖延工会注册时效的残存可能性?

  但麦考密克只是沉默了几秒便挂断了电话。

  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啤酒产业背后的控股家族们。

  连夜从纽约增聘了劳工顾问,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比对他们之前与私酒时代延续下来的工会签订的所有条款中,还有多少可以被重新解释为有效合同。

  所有工业巨头、工厂主们,都在为应对这股即将蔓延的浪潮做着对策。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报业的头版头条,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几乎统一了口径。

  《纽约时报》的标题简洁而庄重:“芝加哥卡车工会自由选举落幕工人重新站起来了”。

  《芝加哥美国人报》以整版社论,配合杰勒米当选后在工会大厅被工人簇拥的大幅照片,社论标题是《工人主义被拯救了》。

  《旧金山观察家报》将芝加哥选举称为:“从今天开始,工人真正当家做主”。

  《华盛顿邮报》则直接用了圣诞节的隐喻“这是联邦政府送给所有工人们的最好的一份圣诞礼物”。

  许多报纸还在专栏在副标题位置,引用了一位伯明翰煤矿工人在收音机旁接受采访时说的同一句话,直到很多年后还有人反复引用

  “上帝花了六天创造世界,但芝加哥人只花了一天就证明,以后工会不是黑帮开的,也不是资本家开的!”

  在此后的短短一周内。

  密尔沃基啤酒厂的装卸工分会,未经任何外部动员,自行在更衣室墙上张贴了候选人登记通知,在换班空隙靠口耳相传完成了首次全体会员资格审查。

  匹兹堡钢铁厂的炉前工们,开始策划以三班轮换制,自行选举产生各车间的片区代表。

  并在高炉附近一间闲置的耐火砖仓库里,自行组织起了候选人宣讲。

  参加者太多,每一排临时搬来的旧长椅都挤得满满当当。

  伯明翰矿工们以矿井为单位,一条条巷道逐层召开选举讨论会。

  每次开会前,都有会读写的退休老矿工举着手写通知站在竖井口大声念出来。

  克利夫兰的汽修工人,在联合工会分会驻地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投票区与唱票区,将候选人姓名和竞选纲要用工业打印纸贴满整面更衣柜。

  从圣路易斯到堪萨斯城,从奥马哈到洛杉矶,各地的工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把芝加哥那套流程搬进自己的车间、矿井和码头。

  这场从密歇根湖畔开始席卷全美的工人自由选举运动,后来被称为“蓝鹰潮”,一次没有流血的工人自觉觉醒,它的武器不是罢工和燃烧瓶,而是投票站和封闭式写票间。

  到了一百年后。

  美利坚劳工历史学会在编纂《美利坚工人运动编年通史》时,对这一时期的总结只有一句加粗篆刻在扉页下方的话

  “在这片土地上,工人们第一次确信站在投票站里的那个瞬间,他们比资本家和旧黑帮头领加起来都更有力量,而这一切的起点,来源于我们美利坚史上最伟大的总统阁下费兰罗斯福。”

  

  十二月下旬的纽约,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曼哈顿的摩天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积雪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飘雪中若隐若现。

  百老汇大街两侧的剧院门口,挂满了红绿相间的圣诞花环。

  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晚报,嘴里喊着芝加哥工会选举后续的消息和圣诞特价广告混在一起的短句。

  一辆黑色轿车驶在布鲁克林的大道中。

  费兰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布鲁克林的街景在圣诞前夕的灯饰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但那股从芝加哥蔓延开来的工会选举浪潮,并没有因为节日的临近而停下脚步。

  红钩区的码头工人,正聚集在货运站入口的铁栅栏外,他们举着的手写标语牌上写着“我们要自己选”和“芝加哥能做到,布鲁克林也能”。

  几盏临时拉起的防雨灯泡下用木板搭成的宣讲台上,一名穿着旧夹克的候选人,正在向台下的工友们陈述他的竞选纲领。

  再往前开几个街区,几家此前属于爱尔兰帮控制范围的卡车分会门外,工人们自发搭起了折叠长桌,将手写的选民登记册摊在桌上,风雪把纸张边缘吹得不停翻动,有人便脱下手套用冻得通红的指节将它们压住。

  晚上九点时分。

  百老汇不远处的那家酒吧门口。

  在禁酒令结束之后,这家酒吧已经不用再藏在小巷深处的假门面里。

  它的正面被重新装潢过,新挂上去的霓虹招牌用深绿色灯管勾勒出店名的英文字母。

  不过今晚它显然收到了某种指示,已经不再对外营业。

  几个熟客走到门口就被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礼貌地拦下,低声解释了几句后,便引向街对面另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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