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一辆帕卡德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费兰从后座下来。
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前的西装男子立即迎上来:“费兰先生,威尔先生已经在里头等您了。”
费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酒吧内部的装潢也被重新装修过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刷清漆和皮革沙发被暖气烘过的复合气味。
此刻这儿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威尔和露西。
威尔一见到费兰走进来,当即笑着张开怀抱迎上去:“欢迎回到纽约,我的好兄弟。”
费兰和他拥抱了一下,松开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威尔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外套,领口翻着厚实的羊绒翻领,气色比当初在史蒂文斯酒店见他时好太多了。
“最近还好吗?”
“托您这位贵人的福,前所未有的好。”
威尔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此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从容与底气。
自从芝加哥的冲突尘埃落定、卢西安诺被驱逐出境。
曼加诺家族对费兰的忌惮程度,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家族成员的决策本能里。
作为费兰的至交好友,威尔在曼加诺家族内部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他已经不再只是塔甘多布森那个在码头帮闲的儿子。
而是被弗朗切斯科本人,亲自从长桌外围站着的位置,提到了靠近过道正中的座位,分到了一片环绕红钩区货运站核心装卸区的管理权。
如今他走到大街,已经不会被别人说:“看,那是塔甘的儿子。”
反倒是现在他父亲走到大街,人家会说:“看,那是威尔的父亲!”
他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父亲,成为了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一位人物。
“那就好,跟我说说最近纽约的情况吧。”
威尔示意费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卡座上落座,接过露西递过来的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开始讲述。
从卢西安诺被驱逐开始。
谋杀公司被解散的过程比外界想象的要快得多。
委员会各家族在卢西安诺离开后,几乎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布查尔特那套安全屋轮换机制说话。
之后,各大家族有条不紊将手中的工会控制权逐一切割。
起初还有些不肯松手的旧财政秘书,试图偷偷保留几张会费转账的空白单据。
但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很快就在他们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那些还没被查验过的流水记录。
到了现在,基本上所有家族都已经和手下工会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资金往来。
近期纽约大大小小的工会,全都在陆续开展自己的自由选举,每个分会大厅里挤着的人群,和芝加哥那几天的场面如出一辙。
费兰听完后点了点头。看来那几大家族倒也识相,没有搞那些阳奉阴违的事情。
不然的话,他并不介意再让这群人吃点苦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有动过的威士忌,把杯沿在橙黄的灯光下轻轻转了一圈:“好了,不谈公事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恐怕会非常少了,所以珍惜眼下吧。”
威尔脸上那股从容的底气在听到这句话后悄然退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落寞还是感慨的神色。
他知道,费兰圣诞过后应该就要回到华府出任NRA副局长了,到时候国会听证会、全美行业法规的推行以及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无穷无尽的行政压力,会把费兰整个人裹在华盛顿的永不间断的政治漩涡中。
两人见面的时间确实不会太多了。
但他很快便把那丝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毫不遮掩的笑脸,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既然如此,今晚我就不会对你客气了。”
费兰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就放马过来吧。”
次日清晨。
费兰从自己的公寓中醒来。
布鲁克林冬日的晨光穿过百叶窗缝隙照在床尾,他揉了揉因为宿醉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仍然将胳膊和大腿盘在他身上的佳人。
露西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缓慢,一头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他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膛上移开,
下床,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
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英伦风格双排扣大衣穿上,再从衣帽钩上取下一条灰色羊绒围巾绕在领间,拉开门走了出去。
海德庄园,此刻已经沉浸在圣诞的浓郁氛围之中。
这座罗斯福家族的祖宅,从主楼的宴会厅到侧廊的图书室全部被常青松枝和冬青叶编成的花环装点起来。
圣诞树的树梢,几乎触及客厅天花板的浮雕饰带,树下堆满了已经用彩带包装妥帖的礼物,每一份上拴着一小张写有收件人名字的烫金标签。
空气里弥漫着肉桂和烤苹果的甜香,远处厨房那边不断传来银质托盘被端出炉膛和孩子们在走廊里追逐的欢笑声。
每年圣诞,是罗斯福家族为数不多能让所有成员从全国各地的各式岗位上,暂时退下来齐聚一处的日子。
罗斯福本人也从华盛顿回来了。
他坐在壁炉前方的轮椅里,正和小西奥多罗斯福与阿奇博尔德罗斯福交谈着。
阿奇博尔德端着一杯蛋奶酒,朝罗斯福夸赞道:“费兰在芝加哥干得可真不错,不把军队拉出来动一动,有些人还真以为我们罗斯福家族在军队里已经没有话语权了呢。”
“动一动军队确实能对外彰显我们家族对军队的控制力,但也并非全是好事。”
阿奇博尔德看着自己的哥哥小西奥多,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最近那麦克阿瑟那那家伙在国会山里,逢人就说他已经和费兰谈妥了,费兰决定支持保住陆军的那几笔预算,搞得拨款委员会那些老家伙也不得不犹豫,是否要冒着得罪费兰的风险去削减陆军的那几笔款项。”
“有这种事?”
阿奇博尔德显然还没有收到这风声,听到这话时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小西奥多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看向罗斯福:“富兰克林,麦克阿瑟这家伙表面上对我们恭恭敬敬,但实际上此人骨子里处处透着傲慢,他这几年借着陆军参谋长这个职位,在各个重要岗位安插自己的亲信。”
“从步兵训练总监到五大湖区外驻营地的指挥层,几乎全是他点过头的副官或者他在西点时期同届圈子里的人。”
“费兰跟他有个口头人情,这我理解但如果这个人情被麦克阿瑟不断在公共采访和闭门简报中,多次复述成‘费兰已经正式同意保护陆军预算’,那我们将来在收回权力的过程中,反而会多出一个被动的话柄。”
罗斯福听完后并没有露出担心:“放心,费兰那孩子既然这样做,自然会有他的理由,我们无需担心太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罗斯福等人转过头去,看见费兰正从大厅入口的方向走进来。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深灰色双排扣英伦大衣,正在和一路上碰到的家族成员逐一打着招呼。
“最近还好吗?”
“圣诞快乐。”
“约翰,这才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他走到海伦夫妇面前时停了一下。
海伦给了他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然后搭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亲爱的弟弟,你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费兰把大衣下摆撩起一角做了个展示的姿势:“人靠衣装。”
海伦被他逗笑了:“也许吧。”
旁边的布鲁斯亚当思也走过来和费兰握手,两人打完招呼后,他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费兰看出来了,没有在此时点破,“说了一句我们待会儿再聊。”
然后他越过他们,走到了壁炉前方罗斯福三人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
小西奥多和阿奇博尔德分别走上来和他拥抱,各自在放开时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干得漂亮。”
然后,两人识趣地端着自己的酒杯,一左一右走向了另一侧的餐厅,将这处壁炉前的空间留给了费兰和罗斯福。
说起来,费兰和罗斯福也有两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这两个多月里,他们一个坐镇华府,处理和平衡NRA法案各项冗长程序以及其他新政立法所带来的无数折冲与争议。
另一个穿行于纽约和芝加哥的酒店、医院、法院和工会大厅之间,将占据全美地下秩序长达数年的黑手党体系一层一层掀开,同时点燃了从密歇根湖畔蔓延至整片工业带的工会选举浪潮。
罗斯福上下打量了费兰一眼,然后笑着说:“你看起来瘦了。”
费兰耸了耸肩:“也许是芝加哥的食物太糟糕了。”
罗斯福被这句话逗得微微仰头哈哈一笑,好一会儿之后才收起脸上的笑意:“你的计划很成功,自从芝加哥的选举大获全胜之后,工会选举浪潮顺势席卷了全国,国会山里那些一直在死撑着反对NRA的保守派也渐渐落了下风。”
“路易斯昨天从华盛顿打电话告诉我,预计圣诞过后,NRA法案会在参众两院顺利通过。”
听到这话的费兰并没有太多意外。
“所以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罗斯福脸色突然变得凝重。
他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尽管费兰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屡次证明了自己无与伦比的见识与手腕,但那一切大多是发生在阴影之下。
但在整个美利坚成千上万普通工人和农民眼里,费兰这个名字,仍然是陌生的。
而NRA法案一旦通过,高层的正式提名名单一旦提交国会并公诸于众,那费兰将会第一次被从阴影中推到强烈的聚光灯正中央。
全国报纸头版,会在一夜之间铺满费兰的肖像照和个人履历。
每个广播频道的评论员,都会花足足数周的专题节目来反复咀嚼他的背景、他的年龄、他与罗斯福家族之间的血缘细节。
有人会质问费兰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什么一个在联邦行政系统里,至今没有任何正式头衔的年轻人,可以越过无数已在联邦各部勤恳供职多年的老资格政务官,直接坐到这个机构的高处。
有人会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不过是靠着家族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的又一个官僚子弟,并质疑这场任命,是否只是罗斯福总统在新政棋盘上构筑家族王朝的一环。
也有人会拿费兰此生迄今签署过的行政公文数量,及实际从政年限与那些在国会早已熬过数届任期,却始终无缘行政要职的中生代议员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对比。
还有更多的保守派评论员,和那些被他在芝加哥踢疼了的工业家族们,会联手在广播和报纸专栏中不断放大同一个问题一个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凭什么掌管全国工业标准、工时下限和工会自主权的生杀大权。
这些从各个渠道汇涌而来的声音加在一起,哪怕是一名久经选战并在国会听证室里被烤过多次的老政治家,也不敢说自己能悉数硬扛。
罗斯福的担忧并非费兰的能力能不能撑起NRA他比任何人都更确信费兰有这个能力
他担忧的是,费兰是否能扛得住自己这张年轻面孔,暴露在成千上万道来自普通民众、记者、国会监督委员会和所有保守派媒体的聚焦下炙烤。
第185章:阴谋政变(二合一)
“是的,我准备好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没有斗志昂扬。
但罗斯福从费兰那双平静且自信的眼睛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不再追问关于压力的事,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