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逊没有继续在这个细节上缠下去,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像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看着费兰说:“费兰,你给阿肯色州的条件,就像给一个已经饿了好久的猎户发了一份狩猎许可,但那些猎物有没有跑进我们这边的森林里,还要等我们亲自扛着猎枪在冬天里走上好几英里才看得到。”
“而阿肯色州,那些连河堤都还在漏水的人,可能会希望至少先拿到一份不需要额外路费就能在自家后院挖出来的陷阱。”
罗宾逊这段话,是在用猎户的比喻委婉地告诉费兰:你给的那些条件设备贷款、出口贸易份额、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市场对接听起来确实不错,但对阿肯色州来说,这些更像是远期的承诺。
需要时间、能力、资源和运气才能兑现,就像给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发了一张狩猎许可证,但他还得扛着枪在大冬天走好几英里,能不能打到猎物还两说。
而阿肯色州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远期红利,而是能立刻拿到手的、不需要额外门槛就能受益的实际援助这也是在暗示费兰,如果想让阿肯色州更快地表态,就需要在现有条件之外,再追加一些更能解决当下急迫困难的实际支持。
费兰当然听懂了他的暗示:“这样吧,救济署的新一季冬麦种子补贴发放窗口还没有关闭,只要州政府能在短期内明确表态配合NRA,我会想办法让救济署,将阿肯色州的冬季农业补贴,优先列入下一批审核队列,如何?”
罗宾逊目光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大约两个小时后。
这场围绕着棉花、防洪堤、铁路运费和联邦补贴展开的漫长谈判,终于进入尾声。
费兰从沙发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用一种不是在施压而是在陈述天气般的语气向罗宾逊说了最后一段话:“参议员先生,您是个有远见的人,您比南方大多数政客,都更早看到新政对这片土地的价值,也一直站在总统先生这一边,现在南方的天平已经在移动,您应该知道在这种处境下,站在哪一边会对阿肯色州更有利,好好考虑一下吧。”
罗宾逊沉默了片刻:“我毕竟只是联邦参议员,州内的事情最终还得由州政府拍板决定,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和NRA的的意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州政府。”
“那就有劳参议员先生了。”
费兰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手,随即费兰转身推开办公室门离去。
在费兰走后,罗宾逊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州长办公室里。
阿肯色州长名为朱尼厄斯马里昂富特雷尔,是一位位典型的南方民主党保守派,头发花白,脸颊瘦削。
而除了他之外,副州长、州务卿和州众议院议长,也各自占据着办公室里不同的角落。
显然,他们都知道费兰已经抵达了小石城,并且正在和罗宾逊交谈,所有人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谈判结果。
罗宾逊推门进来时,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便把他从费兰那里争取到的价码逐条逐项地摆在了这些人面前。
设备更新信贷的优先申请权,联邦贸易委员会协调的内部市场对接份额,出口贸易通道的开放资格,小石城河段防洪堤加固工程的联邦拨款预留额度,以及和夏洛特纺织厂主们拿到的完全一致的联盟报复保护机制。
富特雷尔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和副州长、州务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州务卿率先开口:“这些条件总体上是不错的,但出口贸易份额这一块,田纳西七州已经先拿到了一批,阿肯色州现在才跟进,份额上会不会已经被挤压了一轮?我的建议是,能不能让商务部在分配时,把阿肯色州单独列为一个不受前轮配额基数影响的特别组?”
“公共工程方面,小石城防洪堤的加固预留额度虽然有了明确回复,但那费兰没有当场答应阿肯色河下游那几个县的季节性决堤点,如果春汛再垮一次,光靠上游加固是挡不住下游淹掉的,我觉得,要在后续的《南方流域综合水利法案》补充评估中,把派恩布拉夫和海伦娜两个段直接列为与本次小石城加固同步启动的第一批追加工程才行。”
副州长也跟着附和。
州众议院议长接过话茬:“救济署的冬季农业补贴,我觉得不仅仅是优先列入审核队列,应该要直接为阿肯色州,单列一笔不经过德州采购渠道的棉区春耕补贴才行……”
罗宾逊听着这些话质疑和不满足的话,简直是火冒三丈,他敲了敲桌子:“你们他妈的在想什么呢?我豁出这张老脸,在那个比我小几十岁的小子面前低三下四,把能争取到的条件全部争取回来了你们却还一个个在这跟我嫌不够?”
“你们觉得,商务部的出口份额是大街上捡来的棉花壳?”
“你们觉得,小石城的防洪堤是我在电报上随便敲几行字就能拨下来的钱?”
”一个个在这跟我理直气壮地讨价还价,好,你们有本事,你们不满意,那你们自己去跟他谈就好了!”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虽然在政见上,和罗宾逊并不完全一致,但眼前这个毕竟联邦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是国会山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们再怎么样,也是不敢直接顶嘴的。
罗宾逊喘了一口气:“据我掌握的可靠消息,阿肯色州这次拿到的可比田纳西七州更好,但这不是因为阿肯色比田纳西更有分量,也不是因为阿肯色手里握着的牌比七州多而是因为我和白宫的关系,所以费兰才会敬我三分,给我一些面子,如果你们不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返回华府了,你们阿肯色州政府要怎么做我不管了!”
说完,他没有等任何人回话,直接转身推门而去。
而富特雷尔几人则是面面相觑,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次日早上,
一道消息从小石城传出。
根据阿肯色州政府发言人表示,州政府已经向州内的纺织厂主们发出了正式邀约,邀请他们于两天后,到州议会大厦来洽谈关于NRA政策执行的相关问题。
这消息一经发布,瞬间席卷了整个南方。
在德州、路易斯安那和南卡罗来纳相继发声,而阿肯色没有跟上时,所有人便已经隐隐察觉到,阿肯色州也有可能要倒戈了。
但没想到的是,这速度居然这么快。
在所有媒体的追踪和各方揣测之下,两天时间很快又过去了。
这天早上,从阿肯色州各个县赶来的纺织厂主们,带着凝重的面色走进了州议会大厦,然后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四楼的一间宽敞大厅。
时间来到上午九点,阿肯色州的纺织厂主们已经全部到齐。
这时一行人出现了。
为首的自然是以富特雷尔为首的州政府代表们,但很快现场所有人便被走在富特雷尔旁边的那个年轻面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费兰罗斯福NRA副局长!
他现在出现在州长身边,那结论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的州政府,跟这几天报纸和各大消息传闻的那样,要选择倒向NRA了。
所有纺织厂主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NRA的法典一旦落地,他们就要在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废除童工方面进行一系列成本更高的调整,这是在实打实地吃掉他们原本就不算丰厚的利润。
而州政府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们私下通过半点气,这种被自己州政府连同联邦官员联合起来,推上既成事实的感觉,让他们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被人从背后一脚踹进了别人的谈判桌。
富特雷尔感受到了整间大厅里从每一张脸上同时投向他的那股灼热的怒意,他连忙往前迈了一小步,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挤出一抹被多年政治训练打磨出来的安抚性微笑:“女士们先生们,我完全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但请允许我先解释一番,等解释完了,大家再自行判断,怎么样?”
纺织厂主们,这才勉强停止了交头接耳和低声议论。
他们倒要看看,州政府所谓的解释到底是什么。
富特雷尔指了指身旁的费兰:“这位大家应该也不陌生了NRA的费兰罗斯福副局长先生,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州政府已经和NRA达成了一些协议,协议的内容是……”
接下来,他把NRA将会提供给阿肯色州纺织厂主们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起初,那些纺织厂主们还一个个带着怒意和不屑。
但越是往后听,他们的表情越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富特雷尔念到,出口贸易通道的市场份额时。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他们都心知肚明,现阶段国内棉纺和坯布市场,在大萧条的持续碾压下已经极度萎靡,全行业都在互相拼命压价内卷。
如果NRA提供的出口贸易通道是真实的不是写在纸上用来哄人的口号,而是商务部通过正式渠道和海外市场对接的配额,那不仅能弥补执行NRA政策所增加的最低工资和工时限制带来的直接成本,甚至在这一基础上,赚一笔大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马克思那句关于资本逐利的论断,放在全世界任何一名商人身上都是适应的。
而此刻,这群刚刚还同仇敌忾怒斥州政府出卖他们的阿肯色纺织厂主们,眼里重新点燃计算之光。
他们开始和身边的人低声讨论,这条条款的可行性。
有人扳着手指估算自己工厂,如果拿到出口份额能多出多少利润。
有人侧过头去,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一长串条件,到底哪一句是富特雷尔的原文。
“先生们,这些协议不是凭空从联邦手里掉下来的,是州政府费了极大的精力才为在座各位争取到的,希望大家不要再犹豫了、也不要再被外面那些已经看不清形势的反对声音所迷惑,尽快做出最有利于自己工厂未来的决定……”
富特雷尔见时机成熟,顺势又往上添了一把柴。
站在旁边的费兰,微微侧过头看了富特雷尔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他之所以愿意给阿肯色州这些条件,完全是给罗宾逊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面子。
否则就凭阿肯色州这个既穷又破、工业产值连田纳西州一半都不到的农业州,哪值得他拿出和田纳西七州同等甚至更优的条件来?
不过现在毕竟是在人家的主场,人家州长也当着全体纺织厂主的面公开表态愿意和NRA合作了,他也就没有计较富特雷尔把这份功劳揽到自己头上。
因为全国的目光此刻全部聚集在小石城,每一家南方报社都在用头版标题追踪阿肯色州的最新表态,州政府承受的压力巨大。
所以富特雷尔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的公开表态,将费兰这个瘟神赶紧送走,然后把全国的注意力转回到斯巴达堡或别的什么正在对抗联邦的地方去,让阿肯色州从这场风暴的核心挪回边缘位置。
因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阿肯色州政府的高层几乎是倾巢出动。
副州长负责安抚那几个从德州边界赶来的厂主。
州务卿拿着计算本,反复计算设备更新信贷的利率和还款周期。
州众议院议长则把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警告他们:“如果今天不在这份协议上签字,等以后再想跟华盛顿谈条件,阿肯色州就再也分不到现在这种集体协议的优先级了,你们得慎重考虑!”
在州政府全员动员的同时,费兰也没闲着。
他游走在这群纺织厂主们之间,用和在夏洛特时,几乎如出一辙的节奏回应着每一个围上来向他核实条件细节的人。
有人问他出口贸易份额具体能分到多少,他说这取决于有多少人先签。
有人问他如果后续这块份额不如预期怎么办,他说那就是先签的人先锁定了基数,后签的人基数都没有。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拿出任何新的打印文件,只是反复用同一套措辞暗示同一件事情出口份额是有限的,先到先得,后面的很抱歉,那就只能排队等下一轮商务部能不能追加配额了。
在州政府和费兰的双重压力下,那些还在犹豫的纺织厂主们,很快就全部缴械投降了……
中午十二点整,州议会大厦外面的台阶下,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
他们蹲坐在台阶上,靠在石柱边,啃着从附近杂货店临时买来的火腿面包,镁光灯的粉末托盘,就摊在脚边,随时准备重新填装。
有人每隔几分钟,便踮起脚尖透过议会大厦的玻璃门往里张望,有人已经把预定发回编辑部的电传底稿写好了大半,只剩下最后那行被采访人的原话还留着空白。
“他们出来了!”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所有记者同时从各自的蹲位和站位上弹了起来。
镁光灯被纷纷架上三脚架,快门键和速记笔在同一秒内,齐刷刷地对准了那扇正在由两名州警从里面推开的铜质大门。
从门里最先走出来的,是那些签署完协议的纺织厂主们。
他们有的边走边把签好的合同折好塞进西装内侧口袋,有的还在回头和旁边的同行低声确认刚才的某个条款细节。
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轻松、愉快的,和刚到来时的凝重产生了两极的反转。
“加登先生,请问您和NRA达成了协议了吗?州政府的态度如何?现在你们和南方纺织反抗联盟的步伐还保持着一致吗?”
最先被记者追问的是一名来自派恩布拉夫纺织厂主。
这名纺织厂主在犹豫了一下后,然后严肃出声:“你们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费兰副局长的粉丝,他的能力简直不要太厉害,工会改革,它的路线无比正确,蓝鹰运动,它的意义如同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最低工时、禁止童工这是在造福所有人民,NRA的政策简直就是美利坚的大救星,我已经迫不及待回到我的工厂执行了,至于哈蒙德先生,我祝他一切顺利!”
第202章:我们都被费兰那混蛋坑骗了?
当阿肯色州纺织厂主们,和七州几乎如出一辙的拥护言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外界时,那些日夜盯着南方局势的人们又一次沸腾了。
斯巴达堡。
哈蒙德家族会客室里。
克利福德哈蒙德,将手中的波本威士忌酒杯狠狠砸向壁炉,他转过身,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佩恩:“如果再不搞清楚,费兰到底给这些纺织厂主开出了什么具体筹码,你就可以卷铺盖滚回查尔斯顿老家种棉花了。”
佩恩脸色一苦,只能无奈地点头答应下来。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
州长办公室里。
休伊朗正和艾伦商讨着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