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则反复检查着腰间子弹袋里的备用弹夹,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片灰绿色的联邦阵地。
而在距离边境线不足半英里,那处被记者们戏称为“红河高地”的缓坡上。
来自全国各地几十家报社和广播网的摄影记者们瞪大了眼睛,照相机镜头和望远镜的镜片,在午前的阳光下反射着密集的冷光。
广播电台的调音师,将现场收音麦克风的灵敏度调到了最高档,确保全国每一个守在收音机前的听众,都能捕捉到联邦军队越过边境线那一刻的任何一丝动静。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五大湖区到墨西哥湾,无数人屏住了呼吸耐心聆听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指针从十点移到了十点半,又从十点半移到了十一点,边境线上却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联邦方面的军队,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越过边界线,士兵们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防御阵型,轻机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仍然架在掩体前方,枪口仍然朝下,保险仍然全部关闭。
第二步兵师的前线指挥官们,只是用望远镜反复观察着对面国民警卫队的阵地,没有下达任何一道进攻命令。
当消息通过电报传回奥斯汀的州长办公室时。
米里亚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坐在她旁边的詹姆斯弗格森,也缓缓将双手从膝盖上松开,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小口。
哈珀则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叫嚣起来:“我就知道联邦不过是纸老虎而已,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敢开战?中期选举马上就到了,除非罗斯福想亲手把多数党的席位拱手让给保守派,否则白宫绝不可能在德州的土地上点燃一场内战!”
克莱恩也哈哈大笑地接过话茬:“光靠吓唬我们是没有用的,联邦还是带着他们的NRA法典,滚到别的地方去吧!”
办公室里,几名原先面色紧绷的德州高层,也逐一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端起咖啡杯朝哈珀的方向举了举,有人开始互相拍着肩膀低声交谈,仿佛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周的对峙,已经以德州的胜利而告终。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
休伊朗在州长办公室里,从收音机里听到联邦军队按兵不动的消息后,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他的傀儡州长艾伦坐在对面,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嘲弄的语调说了一句:“看来那个叫作费兰的年轻人,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狠厉。”
“我看是还是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虽然没有亲自见过那年轻人,但我能确定,他不是一个只靠虚张声势来压倒对手的人。”
休伊朗却并没有跟着嘲讽,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让艾伦有些意外的话。
斯巴达堡。
克利福德哈蒙德,在会客室里从收音机里,听到联邦军队没有在最后期限前动手的消息后,朝旁边的家族律师佩恩笑着说:“那小子原来也不过如此,他可以把七州的纺织厂主一个个骗到手,可以把阿肯色那群穷鬼用几笔订单就收买走,但碰上有骨头的德克萨斯,他的那些花招就全部失灵了。”
佩恩陪着笑了几声,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同一时间,整个美利坚的舆论场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
底特律。
亨利福特在办公室里,听到联邦军队没有越过边境的消息后,对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罗斯福这次把自己的威信压在了德州的红线上,现在这条红线没被踩断,他自己的脚却先缩了回去,这对白宫来说比打一场败仗更糟糕。”
而在芝加哥卡车工会的调度室里。
几个刚下夜班的司机,听到广播里的消息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说联邦连一群国民警卫队的菜鸟都不敢动手,以后还有什么底气去管那些工厂主?
匹兹堡钢铁厂的更衣室里。
几个炉前工听到收音机里传来联邦军队按兵不动的消息后,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重重砸在长凳上,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淋浴间。
次日清晨,全美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场针对罗斯福政府和费兰个人的集体嘲讽。
《华尔街日报》在头版中央用大字标题刊文:“最后通牒到期联邦军队原地踏步,白宫在德州面前退缩。”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幅讽刺漫画。
画面上是一只被画成罗斯福模样的老鹰,翅膀上写着“联邦权威”,正站在一根标注着“德州边境线”的木桩上发呆,而对面一只戴着牛仔帽的犰狳正朝它做鬼脸。
漫画的图注只有一句话:“一周之后,鹰还在桩上。”
《路易斯安那信使报》将头版标题印成粗体黑字:“费兰的最后通牒变成了最后一个笑话联邦军队在最后期限前按兵不动。”
《芝加哥论坛报》的社论,则在嘲讽之外多了一层政治算计的分析:“罗斯福政府,试图用枪口让德克萨斯低头,但当枪口被证明是空枪之后,所有那些在田纳西、阿肯色和佐治亚被他用同样手段按住脑袋的州长们,今天都在重新掂量联邦的承诺到底值几个师。”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是白宫的罗斯福本人,还是此前一直在南方以强硬手腕著称的费兰,均没有对这些铺天盖地的嘲讽做出任何回应。
白宫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在记者们反复追问时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总统正在密切关注局势”,便转身离场。
费兰在马里恩酒店的套房里,连记者会都没有召开。
只是在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会上,对阿西娜等人交代:“继续推进拉美贸易的文件对接,不要让商务部那边的出口配额审批中断。”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四天。
在这四天时间里,各方的嘲讽声一天比一天大。
德克萨斯州参议员哈珀在这四天里,几乎成为了全国媒体的宠儿。
他每天都要在州议会大厦门口,接受至少两轮记者采访,每一次都妙语连珠。
3月26号那天下午。
一名来自《达拉斯晨报》的记者,在采访末尾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了他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哈珀参议员,您觉得现在德克萨斯,是否已经骑在联邦政府的头上了?”
哈珀对着那排麦克风,露出了一个他标志性的粗犷笑容,然后用他那浓重的德州口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骑在联邦的头上?不,先生,我们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骑在联邦的头上我们已经开始在联邦头上拉屎了。”
这句话在现场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从州议会大厦台阶上,一直传到街对面。
第二天,《华尔街日报》将这句话做成了羞辱性质的图文组合,在头版用了哈珀叉腰大笑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加粗黑体压印着他那句原话,版面上方只印了一个单词作为标题:“OCCUPATION”(占据)。
这一版面,被全国各大报社争相转载。
而罗斯福政府的威严和声誉,在这一天跌至了他本人上任至今的最低点。
纽交所里的股票经纪人们,把这则图文版面的复印件贴在交易所公告栏上互相传阅。
赫斯特广播网的晚间评论员,第一次在节目中沉默了整整两秒钟,然后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因为他从业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在一个州参议员嘴里,听到过这样赤裸裸的羞辱。
亨利福特在底特律,笑着把这则图文版面的复印件夹进自己书房里那本标注着“新政失败案例”的文件夹。
克利福德哈蒙德则,专门让人把《华尔街日报》那一版裱进相框,挂在自己私人会客室里,那排家族先辈肖像的旁边。
而在所有这些铺天盖地的嘲讽和嘲笑声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佛罗里达海峡以南的墨西哥湾某处海面上。
一支由两艘轻型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和若干运输舰组成的海军特遣舰队,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完成了集结。
运输舰的甲板上,整齐排列着涂有海军陆战队标志的希金斯登陆艇。
这种被陆战队员们戏称为“水陆两栖棺材”的平底小艇,尽管外形丑陋,却是此时世界上最可靠的两栖登陆载具,吃水极浅,能够直接冲上沙滩然后迅速撤回。
船舱内,第一批突袭分队的陆战队员们,正在对各自的武器进行最后一次检查。
他们手中持的,是比陆军制式步枪更短的春田狙击型步枪,腰间别着柯尔特半自动手枪,绑在背心前方的,是陆战队专属的MK1战壕刀。
路易斯安那州方向,由哈伯特第二步兵师一部分抽组的佯攻部队,已经进入了最终阵位。
十几艘搭载着海军陆战队侦察分队的快速巡逻艇,悄悄停靠在萨宾河下游的一处旧棉花货运码头旁,艇上的陆战队员们,脸上涂着黑色的油膏,无声地等待着最终的命令。
海军运输舰“麦考利”号的舰桥内。
副官快步走到史密斯身后:“上校,所有突击分队已经准备就绪,墨西哥湾方向登陆组进入最终出发阵位,预计抢滩时间与计划精确同步。”
史密斯听完汇报后微微点头,拿起了挂在舰桥舱壁上的那部加密电话。
与此同时,马里恩酒店套房中。
费兰正靠在沙发椅背上闭目养神。
当电话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即接了起来。
“费兰先生,我们陆战队的成员已经准备就绪了。”
听筒那头传来史密斯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总算等到你这通电话了那就让行动开始吧。”
为了等海军陆战队,从加勒比海各处基地集结完毕,这几天他和联邦政府,可没少遭到那些跳梁小丑的嘲讽,现在总算是可以出口气了。
萨宾河西岸。
接到命令的联邦陆军前沿阵地上,突然同时亮起了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
刺眼的白光,直直地穿透了凌晨时分河面上那层薄雾,将对面德州国民警卫队,那些散落在棉花田里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照得如同白昼。
这片沉寂了十几天、几乎已经被对面嘲笑得快要麻木了的灰绿色防线,仿佛在一瞬间从沉睡中惊醒。
几十挺轻机枪同时拉动了枪机,第一轮曳光弹呼啸着划过河面上空,在昏暗的天幕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橘红色弹道。
第二步兵师的几个步兵连开始以散兵线向河岸推进,工兵排冲在最前面,扛着充气橡皮艇和折叠浮桥组件,在滩上迅速开始组装渡河设备。
骑兵侦察分队从侧翼包抄过来,沿着河岸不断朝对面阵地打出信号弹和烟雾弹。
烟雾弹在棉花田上空炸开,浓密的白色烟幕贴着地面翻涌扩散,将国民警卫队的视野压缩在几英尺之内。
这段时间以来,被联邦陆军的按兵不动麻痹了警觉的国民警卫队士兵们,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佯攻面前,瞬间如同一群被惊弓之鸟炸开了窝。
警报声在他们的阵地上此起彼伏地撕裂开来。
有人从睡袋里翻身而起,慌乱之中连钢盔都戴歪了,便抱起步枪冲向自己的掩体。
有人拼命摇着野战电话的摇把,试图联系后方指挥部,却发现线路早已被联邦的通讯干扰切断。
有人在烟雾弹的白色浓雾中对着河面方向盲目射击,子弹飞出几码便被吞没在浓厚的烟幕中,根本不知道自己打中了什么。
国民警卫队前线指挥官,对着话筒嘶吼着命令预备队向河岸方向增援,说联邦军队正在发动大规模渡河进攻,请求立即调集后备兵力支援主防线。
这道命令,顺着电报线路传到后方指挥所,又从指挥所传到奥斯汀的州长办公室,每一个节点的军官都在重复同一句话联邦军队已经开始越过萨宾河了。
而就在德克萨斯国民警卫队的全部注意力和预备队,都被东部边境这场声势浩大的佯攻所吸引的同时。
在所有人都没有关注的德州大后方,墨西哥湾海面上。
第一批登陆艇,已经无声无息地冲上了休斯敦港和加尔维斯顿港的沙滩。
这些被希金斯亲手设计的平底小艇吃水极浅,能够直接越过沙洲和浅滩冲到沙滩上,然后迅速放下前舱门。
在休斯敦港方向。
海军陆战队第一突击分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成功绕过港口外围的防波堤,利用港区装卸区常年堆积的棉花捆和货运木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港口仓库区的混凝土码头。
两名负责巡逻的港口保安,刚听到身后传来异响还来不及转身,便被陆战队员,从背后用军刀割断了腰间的手枪皮带,然后用极短促的擒拿手法摁倒在地,嘴里同时被塞进了浸过氯仿的布条。
一名被摁在码头边缘的保安,在昏迷之前瞪大双眼看着这支悄然出现的登陆部队。
这些人的面孔,涂满了一些黑色油墨,动作整齐得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杀人机器,和他印象中联邦军队的形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加尔维斯顿港。
第二突击分队,同样利用港口灯塔凌晨例行换班的空档,成功夺取了港务局调度室的楼顶平台。
几名陆战队员,从楼顶沿着绳索快速下降到调度室后窗,用破窗器无声地击碎了玻璃,然后鱼贯而入。
值班调度员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已经被从背后用枪口抵住了后脑勺。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只传来一声极简短的回答:“联邦海军陆战队,港口现在由我们接管!”
在休斯敦海关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