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42节

  在德克萨斯州参议院里,他属于那种资历较浅、话语权不大的边缘角色。

  每次立法会议上,他都坐在后排,偶尔提出的关于工伤保障和码头工人最低工资的修正案,大多连委员会投票都没进去就被打了回来。

  其实说实话,对于NRA的行业法典,他心里并不排斥。

  他的母亲,曾经是一名纺织女工,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在车间里长时间站立操作织机,导致严重的脊椎损伤,被工厂主以“非工伤”为由,拒绝支付任何补偿,最终终身瘫痪在床。

  他从小就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从一个能一手把他举过头顶的强壮女人,变成一张需要他每天放学后,端水擦身的旧木床上的病躯。

  所以当NRA法典中,那些关于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工伤保障和禁止童工的条款从华盛顿传过来时,他在心里是暗暗支持的。

  他甚至在私下里,跟德克萨斯劳工委员会下属的几个行业协会的负责人悄悄聊过,试图探讨在德州执行NRA政策的可能性。

  但对于他这种资历尚浅的州参议员来说,这种事也只能在私下里悄悄地聊一聊、探讨一下,明面上支持是绝对不敢的。

  德克萨斯,本就是全美州权派最凶的代表州之一。

  在NRA政策出台之后,整个德州,无论是资本层面还是政治层面,绝大多数人都在反对NRA的政策在本州落地。

  他如果在那种氛围下,公开支持NRA,基本等同于政治自杀。

  他的政治捐款,会在一夜之间断流。

  他所在的选区,下一次党内初选就会有人跳出来挑战他。

  甚至连他在休斯敦港区当码头工人时,攒下的那些老朋友的工会分会,都会被州政府找理由打压。

  但谁能想到,局势居然在短短几周内天翻地覆。

  现在整个德克萨斯政坛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站在州议会大厦台阶上,对着全国记者高呼“绝不向联邦低头”的同僚们,此刻正在疯狂地通过各种渠道,向费兰的团队递话试图撇清关系。

  而他作为曾经在多项针对联邦的决议上,附和过米里亚姆和哈珀等人的支持者。

  虽然从来没有像哈珀那样,跳到最前面去放狠话。

  但在州参议院投票记录里,他确实也在那几项谴责联邦干预德克萨斯内政的联合决议上,投过赞成票。

  很难保证说自己不会遭到牵连。

  就在他对着烟灰缸里越堆越高的烟头发愁时。

  佣人急匆匆地走到了他跟前:“先生,有位自称是NRA副局长秘书的女士刚刚打来电话,说奉副局长的命令,邀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前,抵达休斯顿的莱斯酒店一叙。”

  克劳福德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确定吗?有没有听错?”

  他让佣人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措辞。

  “我很确认先生,电话里头那名秘书是这样说的……”

  佣人又将原话逐字重复了一遍之后,他才缓缓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靠在沙发椅背上,面色不断辗转了起来。

  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从夏洛特到小石城,从博蒙特到奥斯汀,已经变成了悬挂在整个德克萨斯州政坛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现在这把利剑,忽然毫无预兆地指向了他个人不是通过公开传唤,不是通过联邦法警,而是通过一个礼貌的电话邀请。

  他不知道费兰到底想要对他做什么,但他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和反复权衡之后,最终确认了一件事:他别无选择,必须得去这一趟,否则下次来的可能就是FBI了。

  而继他之后,很快又有四名德克萨斯的州参议员收到了同样的邀约。

  这四个人,和克劳福德有着极其相似的背景。

  都是州参议院里,资历不算最深、话语权不算最重,但在各自的选区,因为曾经关注过劳工权益或农业改革而在地方上,有一定群众基础的背地温和派议员。

  他们中有来自北德州农业区的农场主后代,有来自加尔维斯顿港区的航运业工会,还有曾在德克萨斯大学法学院任教、后来弃教从政的宪法学讲师。

  这四个人在收到NRA副局长发来的邀约后,反应和克劳福德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难以置信地向自己的秘书或家人,反复确认对方是不是弄错了名字,然后陷入漫长而忐忑的沉默。

  他们不知道费兰到底想要对他们怎么样,但他们和克劳福德一样确认了同一件事:他们必须得去,没有其他选择。

  次日下午三点整。

  这五个来自德克萨斯州参议院不同选区的温和派议员,准时抵达了莱斯酒店的大堂。

  在专员的引导下,他们被带到了五楼一间宽敞的套房里。

  当房门被打开时,费兰已经站在客厅中央等候着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记者会上那种铁血形象要随和得多。

  他主动迎上前去,和每一个人依次握手,力道稳健而不过分用力,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克劳福德排在第三个,当他握住费兰的手时,对方看着他的眼睛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克劳福德参议员先生,感谢您的到来。”

  五个人在来时的路上,曾经在火车站互相碰过头,各自分享过自己对于这次召见的各种最坏打算。

  有人猜测,费兰可能要让他们在博蒙特事件的后续调查中,充当指证米里亚姆的污点证人。

  有人猜测,联邦可能要对他们此前在谴责联邦的联合决议上。投过的赞成票进行逐一追责。

  还有人甚至做好了被当场宣布移交司法部调查的心理准备。

  但这一见面,费兰所展现出的却是完全超乎他们预料的亲和与尊重,这让他们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生出了一丝更大的疑惑。

  这位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用尽各种强硬手段把整个南方踩在脚下、连德州的石油巨头们,都不敢在他面前抬头说话的NRA副局长,究竟想要从他们这五个在州参议院里,连委员会主席都没当过的边缘议员身上得到什么。

  费兰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椅上落座,然后以用随和的语气出声:“先生们,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谈一谈关于德克萨斯州的未来。”

  “愿闻其详。”

  五人一副聆听的姿态。

  “不知道几位先生,是如何看待NRA法典和政策的?”

  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竟然没有人率先开口。

  他们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德克萨斯州参议院里,他们每个人都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跟过米里亚姆和哈珀的调门,在谴责联邦干预德克萨斯内政的联合决议上,投过赞成票。

  在记者追问时,也或多或少地附和过对NRA的批评。

  此刻费兰忽然问他们对NRA法典怎么看。

  这就像是在问一个在赌场里,刚刚输光了筹码的人他到底是喜欢赌场还是恨赌场,这当然要取决于问他的人,接下来是要给他借一笔翻本的钱,还是要把他赶出门外。

  费兰显然看出了五人的犹豫,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克劳福德身上:“克劳福德先生,我听说,您曾经在私下里跟州劳工委员会的一些相关人员,打听过NRA法典在德州落地的可能性,对吧?”

  克劳福德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和州劳工委员会那几个人私下碰面的事,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甚至连他自己选区的竞选办公室主任,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费兰已经转向了坐在克劳福德旁边的另一名议员,来自加尔维斯顿选区的文森特哈里斯:“哈里斯先生,您去年在加尔维斯顿港区的码头工人集会上,曾和几名工人代表私下谈过,德州的航运业,如果继续拒绝联邦的工伤保障标准,将来迟早会因为劳动力流失而自食其果。”

  “您还说过,您个人对NRA法典中,关于码头装卸工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条款,持保留态度吧?”

  哈里斯握着沙发扶手的那只手不动了。

  费兰继续挨个点名,他看向坐在哈里斯旁边的北德州农业区代表乔治卡特赖特:“卡特赖特先生,您也曾经在县农业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上说过,NRA禁止童工的条款,对德州棉农来说虽然短期内会增加用工成本,但长期来看能倒逼农场主引进更先进的轧棉设备,对整个北德州的棉花产业是有利的,没错吧?”

  “还有帕克先生。”

  他又看向来自埃尔帕索,宪法学讲师出身的州参议员艾伦帕克:“您曾在德克萨斯大学法学院的一场讲座上,被学生问及NRA法典是否符合宪法精神时,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才用一句极其审慎的措辞回答说“任何一项旨在保障基本人权的联邦立法,都应当在宪法中找到被尊重的空间”。”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对宪法的泛泛而谈,但任何一位有足够法律素养的人,都能听出来那是对NRA法典的隐性辩护。”

  最后,费兰他看向来自圣安东尼奥的牧场主后代亨利布莱恩:“布莱恩先生,您在自己选区的牧场主协会年会上,当有人提出要集体签名抵制NRA在德州的任何政策推行时,您似乎并没有在抵制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理由是‘这份抵制信的措辞太过激进,不符合本区牧场主们一贯的理性传统’。”

  “所以,现在形势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我们就直白点吧!”

  被点到名的这几个人,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德克萨斯这种州权派代表州的政治体制下。

  任何敢公开对NRA表现出温和立场的政客,都会被保守派用各种方式锤死。

  因此他们背地里,虽然是温和派的立场,但在这段对峙期间表面上的立场,却始终是和米里亚姆、哈珀等人站在同一个反抗联邦的阵线上。

  然而,费兰现在却将他们藏在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一一解剖了出来。

  一瞬间,五人的脑海里同时蹦出了三个字母FBI。

  这个机构,在解决人质事件时,他们就已经领教过其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的厉害了。

  但直到此刻他们亲自坐在费兰面前,被对方像翻档案一样逐一点名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那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到外摸得干干净净的恐怖和惊叹。

  但很快,一股巨大的喜悦忽然从五人心头同时升起。

  既然FBI已经将他们的真实立场查了个底朝天。

  那费兰肯定能完全理解他们这些人,之前是迫于米里亚姆哈珀等强硬派的巨大压力,才不得不跟着公开对抗联邦政府的。

  他们不是自愿去喊那些口号的,也不是真心相信那些口号,他们是为了自己在德州的现行政治生态下活下去,不得不作出的妥协。

  而费兰既然了解这一切,那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不会因此遭到清算了。

  伟大的FBI!

  克劳福德第一个从忐忑和不安中挣脱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费兰先生,那我就坦白了,其实我早就和休斯顿港区几个主要码头装卸公司的负责人探讨过,那些公司,其实并不反对给工人支付最低工资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如果只有自己的公司遵守而竞争对手不遵守,那就会在投标中失去竞争力。”

  “所以只要NRA能在整个港区,统一执行标准,我完全有信心让休斯敦港区,成为全德州第一个全面执行NRA法典的示范区……”

  哈里斯紧跟着接过了话头:“费兰先生,加尔维斯顿港区的情况和休斯敦有些不同,那里的码头工人大多数是临时工,长期以来没有任何书面劳动合同,工伤之后,能拿到的补偿往往取决于工头和船运公司当天的心情。”

  “倘若NRA法典正式落地之后,我会首先以港区工会为基础,建立一套覆盖所有临时工的工作时间登记制度,确保每一个在码头装卸区干活的工人都,被纳入最高工时和最低工资的保护范围之内……”

  卡特赖特则从农业州的角度,补充了他对NRA法典的理解。

  他说北德州的农场主们,最担心的是童工禁令。

  在他们看来,孩子帮家里干农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和纺织厂里那种压榨童工的血汗工厂完全是两回事。

  他认为这个顾虑,可以通过在联邦标准的框架内针对家庭农场设置合理的豁免条款来解决,而他已经在自己的选区里,和一些农场主代表讨论过相关草案的可行性。

  帕克则从法律角度,强调了州议会配合联邦立法的必要性。

  他说德克萨斯州宪法中,关于州权独立的条款和联邦宪法中的相关条款之间确实存在张力,但这种张力不是不可调和的。

  他建议在联邦法典正式在德州落地之前,先由州议会通过一份确认联邦法典与州宪法互不冲突的联合声明,再由州最高法院出具一份不具约束力的咨询意见,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后续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法律争议。

  布莱恩最后一个发言。

  他说圣安东尼奥附近的牧场主们,虽然嘴上一直在骂联邦,但实际上,很多人已经在私下里偷偷效仿联邦推广的一些做法。

  比如强制规定牧场雇工的最低伙食标准和住宿条件。

  他认为如果能让牧场主们意识到,NRA法典并不像哈蒙德那种极端纺织厂主宣传的那样,是要夺走他们所有的财产权。

  而是已经在他们身边,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被实践了很多年。

  那么,圣安东尼奥周围的牧场区,完全有望成为NRA在德州农业地带最稳定的支持区之一。

  费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环视了五人一圈:“先生们,你们的想法很好,那么现在,不妨让我们将视野放宽一点,假设NRA的法典政策,正式在德克萨斯落地不再是你们各自的选区,而是整个德克萨斯州,你们,会怎么制定德州的整体执行策略?”

  这话一出,五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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