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陶匠之子,靠着诡计和煽动民众情绪一步步爬上了权力顶峰。
而在迦太基大军压境、叙拉古城邦面临生死存亡之际,这位僭主做出了一个让后世所有历史学家都瞠目结舌的决定他既不选择与迦太基人正面作战,也不选择与邻近的希腊城邦结盟,而是带着自己的军队乘船悄悄溜出叙拉古城,直接渡海远征北非,去攻击迦太基人在本土的大后方。
他赌的是迦太基人,不会在自己本土受到攻击时继续围困叙拉古,赌的是自己的敌人会比自己先撑不住。
但他在离开时,把叙拉古城内,所有可能在他不在期间趁机夺权的政敌全部杀了个干净,然后留下自己的亲信继续守城。
他把整座城邦当成了一枚赌注,压在了自己那场孤注一掷的远征上。
从那时起,“阿加托克利斯式的投机”就成了西方政治语言中,形容那种在危机面前既不选择正面迎战、也不选择妥协求和,而是试图在两股强大力量之间投机取巧、玩火自焚的政客的代名词。
而费兰刚才问墨菲的这句话,翻译成直白的语言就是:你和你的市议会,打算在这场联邦政府和福特公司的对峙中继续装鸵鸟,等双方分出胜负了再跳出来站在胜利者那一边吗吗?
但我必须要提醒你,叙拉古的阿加托克利斯之所以能在那场豪赌中,最终险胜,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一支完整的军队。
而且他的敌人迦太基人,也犯了足够多的错误。
而如今的底特律市政府手里,可没有军队这种筹码!
墨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费兰:“费兰副局长,我们底特律市政府,从一开始就是支持联邦政府NRA行业法典的核心理念的。”
“但是,底特律这座城市也有自己的市情。”
“福特公司是本市最大的雇主,在底特律市区及周边地区,直接雇佣着将近十万名工人,间接影响着数十万人的家庭生计。”
“联邦政府和福特公司之间,如果因为行业法典的执行方式存在分歧,作为底特律市长,我个人真诚地希望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尽量在谈判桌上把事情妥善解决,而不是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毕竟,一旦福特公司出了什么问题,整个底特律的经济和就业都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他把双手摊开,做了个手势,像是在表明自己只是一个为了这座城市辛苦操劳的中立旁观者。
费兰听完这番话之后微微冷笑了一声:“墨菲市长,您刚才说希望联邦政府和福特公司坐下来好好谈谈,那我倒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就在几天前,亨利福特先生,在他的全公司车间主管和工头动员大会上,当着礼堂里满座的听众,公开宣称联邦政府正在用对付南方纺织厂主的手段对付福特公司。”
“还把NRA的合规调查称为‘违宪的政治迫害’,甚至号召全体福特工人,站出来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华盛顿他们不需要NRA。”
“所以您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和福特先生之间,还能继续坐在谈判桌上,像您所希望的那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吗?”
墨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理解墨菲市长您,不希望在自己的任期内,看到底特律因为这场对峙而遭受任何形式的损失,这是每一位负责任的地方行政首长都应该持有的立场,我对此表示尊重。”
“但同时,我也想请墨菲市长您注意一个事实:目前还在对NRA行业法典持公开抵制态度的企业,已经越来越少了。”
“如果墨菲市长您,希望联邦政府和福特公司尽快达成某种和解,那么,作为底特律市政府的行政首长,您是否也应该对福特公司施加一些必要的压力,而不是继续让底特律市政府,在这场涉及联邦法律权威的对峙中保持沉默?”
墨菲沉默了将近三十秒,这才出声:“费兰副局长,出声是没有问题的,但也得请您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一下,一旦您得到您想要的离开后,我的处境会如何?”
以福特的影响力,他们可能动不了联邦政府,但是要动他一个市长,那还是易如反掌的。
费兰微微一笑:“这个简单,你帮我搞定这件事,我会保你在别的地方,舒舒服服的延续你的政治生命,如何?”
墨菲眼睛一眯,然后露出了一丝不屑。
他相信费兰有将他政治生命挪到别的地方去的能力。
但底特律作为仅次于纽约、芝加哥、费城的全美第四大城市,即便是去了别的地方,又如何有这里的政治前景好?
“难不成,你还能让我当上纽约、芝加哥、或者费城的市长吗?”
“市长?不不不!”
费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我说的是州长!”
第227章:撬门
墨菲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但很快,便转换为了轻浮和不相信的表情:“费兰副局长,并不是所有州都像德克萨斯那样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委婉地提醒费兰:你在德克萨斯扶持布莱恩上台这件事,在政治圈里,早已被反复拆解分析过了。
布莱恩之所以能在德克萨斯,以临时议长身份接管州政府,是因为当时的州长米里亚姆在博蒙特事件真相被公开后被迫辞职,副州长伍德尔作为米里亚姆的铁杆盟友也一并被清算。
德克萨斯州宪法中,关于州长和副州长同时无法履职时,由临时议长自动接任的条款,恰好为布莱恩提供了上台的法律途径。
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叠加在一起,才造就的独一无二的政治机遇。
这种机遇,几乎不可能在别的州以同样的方式复制。
当然,他还是相信费兰或许可以在别的地方帮他延续政治生命,但州长这种一方诸侯的位置,哪怕是总统本人,也没有办法想指定谁就指定谁。
“是的,不过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1936年密歇根州的州长选举。”
墨菲脸上的轻浮笑意,在听到这句话时缓缓凝固了,看着费兰那张认真的脸庞,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话怎么说?”
“我们的康斯托克州长,现在可面临着不小的困境困境,他在1932年大选中,借着我们总统的压倒性胜利,顺势登上了州长宝座。”
“但在上任之后的将近两年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一项值得被历史记住的政绩。”
“在处理大萧条对本州工业城市的冲击时,他的表现只能用“平庸”两个字来形容”
费兰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眼,然后推到了莫非的面前:“根据我得到的数据报告,州内各大城市的失业率,在他任内并没有出现任何实质性的改善。”
“汽车工人们,虽然靠着福特和通用这些大公司维持着基本生计,但那些分散在密歇根州北部矿业小镇和中部农业县的选民们,至今仍然在靠着救济署的粮食配给度日。”
“他在康斯托克在州议会的几次重要立法动议中,表现出的犹豫和摇摆,也已经让他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原本在初选中支持他的民众和进步派知识分子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在福特公司与联邦政府这场已经持续数月的对峙中,康斯托克从头到尾都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像德克萨斯的米里亚姆那样,公开站出来对抗联邦,但也没有表现出站在联邦政府一边的态度。”
“这种两头不靠岸的骑墙姿态,在平时也许还能勉强维持,但在联邦政府与福特公司的矛盾全面爆发之后,康斯托克的沉默,正在让他同时失去双方的支持”
“福特派的人认为他不够忠诚,联邦派的人认为他不够坚定,到1936年州长选举时,康斯托克将会面临一个极其致命的竞选困境。”
“他将无法有效地,向任何一方选民群体,解释自己在这场历史性对峙中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会让他的处境变得很被动……”
墨菲那双一直保持审慎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他在底特律市长这个位置上,对州府兰辛那边的政局,当然有着足够近的观察距离。
事实上,康斯托克的处境,甚至比费兰描述的还要更不妙一些。
“可即便如你调查的那样,康斯托克州长在下一次选举中的胜率确实不高,但这可不代表着,我就一定有机会了。”
“我在这座城市里,或许还算有些声望,但密歇根州,并不仅仅只有底特律一座城市。”
“大急流城有自己根深蒂固的荷兰裔保守派选民基础,弗林特和兰辛的工会力量,也有各自长期支持的本地政治代理人。”
“而北密歇根半岛那些广袤的农业县,则从来不是民主党人的传统票仓……”
并非是墨菲对自己不够自信。
恰恰相反,他对自己现在的政治分量有着极其清楚的认知。
而且,任何一个想要竞选州长的人,都需要建立全州范围的竞选网络和筹款渠道。
而这些东西,莫非目前阶段还几乎完全不具备。
费兰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等着墨菲问出这个问题:“市长先生,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州长选举确实和市长选举截然不同,需要全州范围的资源整合和形象塑造。”
“但市长先生有没有想过,现在距离1936年,还有整整一年多的时间,而这一年多,恰恰是NRA行业法典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并逐步转化为工人日常收益的关键阶段。”
“在底特律,一旦福特公司被正式纳入联邦合规体系当然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些在流水线旁,每天工作超过八个小时的工人们会发现,他们的工资单上,多出了一行由联邦法律保障的最低工资标准。”
“他们的工时被从过去的不设上限,压缩到了每周法定的上限,他们的工伤补偿,不再取决于车间主管个人的心情好坏。”
“这些变化,也许不会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人感激零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人们会在每一个发薪日、每一次下班后回到家中看到自己孩子的笑脸、每一次工伤后,收到来自联邦劳工部观察员亲自签字的补偿确认函时,慢慢意识到NRA法典给他们带来的这些具体而真实的好处。”
“而届时,我会在底特律这些受益工人的集体记忆中,将墨菲市长您的名字,和这些切实可见的改善绑定在一起。”
“赫斯特先生的报社、和广播网,将会反复报道底特律市市长弗兰克墨菲,在NRA法典推行过程中,所发挥的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是他率先在底特律市政府里,力排众议公开支持联邦法典,是他顶住了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压力,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工人们这一边,是他在那场底特律劳资谈判中,为工人们争取到了比法典最低标准更优厚的福利。”
“这些报道不需要编造任何虚假事实,它们只需要忠实地记录接下来在底特律发生的每一次突破性进展,然后把这些进展,与墨菲市长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一起。”
“底特律的工人们,在收音机里反复听到同一个名字的时候,在报纸头版反复看到同一个人的照片的时候,在工会选举的投票站里,被问到是谁在关键时刻替他们挡下了压力的时候,他们会知道该投谁一票。”
“选票在密歇根州南部工业带的集中度,本来就远高于北部农业县,一旦底特律及其周边工业卫星城市的工人选票,被成建制地动员起来,您在民主党内部的初选中,将会拥有比其他任何一个候选人都更难以撼动的选票基础。”
“至于筹款渠道,一旦赫斯特先生的媒体帝国开始为您造势,再加上联邦贸易委员会那些已经和NRA达成协议的汽车行业利益集团,会很愿意为一位长期支持NRA的候选人提供资金背书,筹款网络的搭建速度,将会比任何传统的地方政治组织都要快得多……”
墨菲沉默了。
费兰这番话,在他脑海里开始疯狂辗转。
每一个论点都被他快速地拆开、掂量、重新组合,然后和自己在过去这些年里,对密歇根州政治版图的全部经验积累逐一进行交叉比对。
不可否认,公开支持联邦政府对付福特,确实是风险极大的事情。
但经过费兰给他这么一拆解,其中的收益同样也是巨大的。
一旦NRA的行业法典和政策铺展开来,那接下来这些工人们感受到其中的美妙了,自然会将手中的票投给他。
再加上费兰承诺的那些支持,当36年的州长选举来临时,他或许还真有机会冲击一下那个州内最高宝座。
但现在唯一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如果公开支持联邦政府,那么接下来势必会遭到福特系的疯狂报复。
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撑过这一年多的时间……
“1920年代,三K党在密歇根州势力极大,甚至渗透进了警局和地方议会,而作为当时的检察官,市长先生您不但公开谴责了三K党,甚至推动了针对三K党暴力行为的起诉,而因此收到了无数死亡威胁,但您没有退缩,持续在法庭上追究三K党成员的刑事责任,当时的勇气是何等的可嘉,难道,现在年纪大了,连一年多都没勇气撑下去吗?”
墨菲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的盯着费兰的目光,忽然有一种全身被扒光了的感觉。
他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不但看穿了他此时的想法,甚至连他十几年前做的事情都了解得那么清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表态的话,那就有点自讨没趣了,好,我同意了!”
费兰微微一笑,站起身伸出了手,两人握了握。
“联邦官僚滚回华盛顿!”
“我们不需要NRA!”
“NRA滚出底特律。”
就在这时,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传来。
两人动作一致,第一时间来到窗边往外望去。
只见下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穿着福特公司制服的工人。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从鲁日河联合体方向涌来,沿着大道两侧的人行道,迅速聚集到酒店门口,将整栋酒店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用硬纸板和木条,临时制作了几块巨幅标语牌高举在队伍最前方。
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福特工人不需要NRA”、“联邦官僚滚回华盛顿”、“我们靠自己,不靠华盛顿”等标语。
还有人在队伍中带头高呼口号,数百人齐声跟着重复的声音,震耳欲聋。
酒店大堂里的住客们,被外面的喧闹声惊动,纷纷跑到旋转门两侧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
在广场边缘,不少被福特公司提前安排好的记者,正举着照相机不断地拍下这壮观的一幕。
整个斯塔特勒酒店正门外,几乎变成了一面由福特公司工人组成的活人旗帜。
而站在这面旗帜最前方的一个工头,这时踩着酒店门口的花坛台阶,用极其粗犷的嗓音高喊:“费兰罗斯福,滚出底特律!我们不需要你!”
“费兰罗斯福,滚出底特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