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点了点头。
吉娜也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让费兰安静地享受这顿久违的晚餐。
不久后,费兰将最后一口牛排吃完,端起姜汁汽水将杯底最后一点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从卡座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朝吉娜打了声招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准备结账离去。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守在旁边,不敢走远的餐厅老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过来,用极其恳切甚至有些哀求的语气说:“费兰先生,您能来我们餐厅用餐是我们的福分,这顿饭就算是我们餐厅请的。”
“不不不桑托斯先生,您必须收下……”
在费兰的强硬坚持下,桑托斯最终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收下了餐费。
他将费兰一路送出餐厅门口:“费兰先生,有空常来。”
费兰点了点头,在特勤人员的簇拥下转身上车。
桑托斯站在门口,目送那辆帕卡德的尾灯消失在政府街的拐角处,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的吉娜
之前听店里一些服务生私下说,这吉娜和NRA那位副局长有些交情,他还不信,以为那是这小姑娘在同事面前吹牛撑场面。
可刚才那一幕,简直比任何证明都更有说服力。
他站在那里默默盘算了好一会儿,然后暗自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在对待吉娜的问题上,自己还得多谨慎一些才行了。
毕竟NRA要对付福特那种级别的大公司可能需要费些手脚,但要对付他这种小餐厅,那还是手到擒来的。
回到乔治敦N街宅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费兰脱下外套搭在衣帽架上,松了松领口的扣子,走到书房里,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深夜的橡木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胡佛在FBI总部的私人号码。
“尽快将听证委员会是那些成员搞清楚,并将他们的详细个人生平资料包括他们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政治捐款来源、选区核心利益、在历次重大投票中的立场倾向,以及任何可能被用来在听证会上进行交叉质询反击的公开或非公开信息,全部调查出来并整理好交给我!”
“明白!”
将听筒搁回去后,费兰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次听证会,虽然在名义上是对NRA在南方和底特律行动的调查,但费兰当然不会甘愿一直站在被动防守的位置上。
想要在听证会上,对那些人进行有效反击,就必须比他们自己还要了解他们
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知道他们最怕被问到什么问题,知道他们每个人在国会山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他们不愿意被摊在镁光灯下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整个美利坚的政治风向,几乎全部聚集在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听证会上。
而范登堡和那些最初还对这个议题持观望态度的保守派议员们,在经过这段时间对各自选区选民反应的反复测试之后,也逐渐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将费兰罗斯福,描绘成“在新政旗号下滥用联邦权力、迫害私人企业”的元凶,确实能在相当广泛的保守派选民群体中,激起强烈的共鸣和投票热情。
当那些电台访谈节目中,不断有听众打进电话表示支持国会对抗NRA的“暴政”。
当那些地方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里,开始频繁出现声援范登堡的声音,这些在中期选举中面临压力的摇摆州议员们,几乎是本能地嗅到了胜选筹码的气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公开发声,表示坚定支持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对费兰罗斯福举行全面调查听证会。
从密歇根到俄亥俄,从印第安纳到伊利诺伊。
那些原本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选区竞选活动上的保守派议员们,如今,纷纷将这场听证会,当成了自己争取连任的最佳政治舞台。
这场原本单方面针对联邦政府的听证会,就这样在中期选举前夕的政治博弈中,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牵动着整个华盛顿政治神经的热身赛。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热身赛的最终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那些还在摇摆的中间派选民,在投票日当天把票投给谁。
七月一日这天。
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在国会山正式开启了针对举行费兰罗斯福调查听证会的投票程序。
在那间铺着深色橡木护墙板、四壁挂满了历任司法委员会主席油画像的议事厅里。
超过十名参议员,在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辩论后,最终投下了赞成票,正式批准对NRA副局长费兰罗斯福举行调查听证会。
并授权密歇根州参议员阿瑟范登堡,担任听证委员会主席,全权负责组建听证委员会的具体事宜。
范登堡拿到授权之后,并没有急着立刻宣布听证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也没有急于召开任何新闻发布会来炫耀自己的胜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以听证委员会主席的身份,签署了一张正式传票。
这张传票的抬头清清楚楚地写着费兰罗斯福的名字,要求他在指定日期,前往国会山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听证室。
就NRA在过去几个月里,于南方各州和底特律所采取的各项行政和军事配合行动,接受全体听证委员会成员的正式质询。
当天下午。
这张传票,便被一名穿着制服的国会法警亲手送到了乔治敦N街那栋红砖宅邸的门前。
费兰从法警手中,接过那张盖着国会司法委员会公章和范登堡亲笔签名的传票时,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他将传票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然后将它轻轻搁在书桌上,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个表情一旁的阿西娜太过熟悉了他在南方每一次面对那些最初看似难缠的对手时,所露出的都是这样的笑容。
那不是轻视,更不是紧张。
而是一个在棋局开始前,就已经将整盘棋的所有变数都推演过无数遍的棋手,在看到对手,终于按照自己预想的落子顺序走出第一步时,所特有的冷静和期待。
第233章:军备竞赛
听证会的日期,被定在了7月10号上午9点正式开始,留给双方还有整整九天的时间。
次日早上,《华盛顿邮报》在头版头条。
用了一个粗体大字标题《军备竞赛》,用来形容双方在这剩下的几天里,各自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这个词用得并不夸张。
因为所有熟悉华盛顿政治运作规则的人都清楚。
一场高规格的国会听证会,从来不是从宣誓就座的那一刻才开始的真正的较量,早在传票送达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幕后全面展开了。
上午十点整。
国会大厦,参议员范登堡的办公室里,迎来了六位步履匆匆的访客。
其中三人,是来自密歇根州的保守派众议员,长期以来一直是福特公司在国会山上最坚定的声援者。
此次被范登堡专门邀请加入听证委员会,以此来协助拟定听证会的质询策略。
另外两人,则是保守派阵营中资历深厚的法律精英,
其中一位是前联邦女检察官,名为奥尼尔阿尔娃,以在交叉质询中善于用连环设问将证人引入逻辑陷阱而闻名。
另一位名为阿贝格雷格,长期为多家大型企业担任反垄断诉讼的辩护律师,深谙如何从联邦执法机构的行政程序细节中,找到可供攻击的薄弱环节。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如果费兰此刻在场的话,一定不会感到陌生
他正是华尔街最声名显赫的大律师塞缪尔昂特迈。
去年在佩科拉主持的那场针对华尔街精英们的听证会上,这位昂特迈就曾经作为阿尔伯特威金的首席辩护律师,在听证会现场大厅里翻云覆雨。
而这一次,他是作为华尔街财团的代表,受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的直接委托,受邀加入了范登堡的听证委员会团队,准备在接下来的听证会上,对付NRA的副局长费兰罗斯福。
范登堡和众人逐一握手致意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九天的时间来准备,不能再浪费任何一分钟了,都拿出具体的方案来吧。”
那几名密歇根州的保守派众议员率先发言。
他们认为,应该集中火力,猛攻费兰在德克萨斯军事行动中的程序漏洞。
抓住总统未经国会授权,便调动陆军对休斯敦港实施军事封锁这一点不放,反复追问费兰在整场行动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他主动向罗斯福建议采取军事手段的,还是他只是被动执行白宫的命令。
如果费兰承认是他主动建议的,那他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在宪法程序上的越权。
如果他声称只是被动执行白宫命令,那他之前一直对外塑造的那种独立决策的铁腕形象,就会在公众面前出现裂缝。
两名保守派法律精英则主张,同时在底特律福特公司的案件上做文章,用一连串精心设计的连环问题,将费兰圈进一个逻辑闭环
先问他是否认为NRA行业法典的执法权限,高于私人企业的自主经营权。
再问他是否认为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可以作为迫使企业接受法典的间接手段。
最后将这两个回答串联起来,证明NRA在福特公司案件中,所使用的手段本质上是在用行政权力强行取代市场自由竞争。
无论费兰怎么回答,他们都能在舆论上,将费兰描绘成一个试图用联邦政府的力量碾碎私人企业的激进官僚。
然而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绕着如何在听证会上给费兰挖坑设套、如何用连环问题将他逼进逻辑死角、如何通过反复追问某个细节让他当众失态而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
坐在沙发里的塞缪尔昂特迈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锐利而冷静的眼睛在每一个发言者脸上缓缓移动着,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耐人寻味。
范登堡终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出声问道:“昂特迈先生,你们华尔街的意见是什么?”
“在来之前,我和摩根先生以及洛克菲勒先生做过一次长时间的深入讨论,我想,华尔街对这场听证会的期望,可能和在座各位有些不太一样。”
听到这话的范登堡等人有些蒙圈。
这费兰策划了朗尼克七人法实施了对你们华尔街的监管,策划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让你们华尔街财团被一分为二。
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就不打算报复?
没等他们问出内心的想法,昂特迈继续开口:“我和我的团队仔细研究过费兰罗斯福从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到NRA副局长这段时间里,所有公开露面的发言记录和质询应对策略,我们不得不承认”
“这个年轻人,的确是有能力的,而且是远远超出他这个年龄阶段应有的那种能力。”
“他在每一次面对质询时所展现出的逻辑严密度、语言组织能力和临场应变速度,在整个华盛顿政治圈里,几乎不亚于你们这些在国会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
“更重要的是,他在南方所推行的那些政策,在道德上有着极其坚实的民意基础。”
“当他在记者会上,质问亨利福特“工人之间是不是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时,在那一刻,无论福特公司的律师团队,准备了多少反垄断法条和合同条款来为自己的商业行为辩护,但在几百万收音机听众的耳朵里,费兰都已经赢了。”
“所以如果我们在听证会上,只是一味地直接攻击NRA的政策合法性、攻击费兰在南方和底特律的所作所为,试图用法律程序上的细节漏洞将他当场扳倒这恐怕会适得其反。”
“到时,你们可能会发现,费兰不仅对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都提前做好了周密的法律准备,甚至还可能在交叉质询中,反过来将质询他的人们一个个地拖入逻辑陷阱,让整个听证会,从一场对行政权力的严肃审查,变成他费兰罗斯福一个人的全国政治秀场。”
“而一旦他在听证会上,再次像之前在NRA记者会上那样展现出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的政治风采。”
“那么,他此前在南方的所有行动中积累的那些潜在争议,不仅不会成为他的政治包袱,反而会在公众舆论中,被重新解读为一个年轻政治家在面对强大外部压力时所展现出的坚韧和能力。”
范登堡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那按照昂特迈先生你们华尔街的意思,认为我们应该放弃攻击费兰,转而配合他,把这场听证会变成他的个人宣传秀?”
其他人也纷纷将疑惑和不满的目光,投向这位华尔街大律师。
“难道你们真觉得,仅靠一次听证会就能直接扳倒费兰罗斯福?”
昂特迈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反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同时陷入沉默的问题。
范登堡和在场众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其实要说他们心里对这件事有多大的把握,扪心自问,他们谁也没有真正的信心。
这一年多以来,那个年轻人在田纳西河畔、在斯巴达堡工厂门口、在休斯敦港口码头、在新奥尔良法国区老牌酒店的谈判桌上,所展现出的政治手段和临场智慧。
即便是他们这些在国会山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费兰罗斯福,根本不是他们过去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对手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