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快步下楼,只见一辆黑色的林肯K型轿车静静停在公寓楼下。
该车车身修长,黑色车漆锃亮,车窗是深色的,能隐约看到车内的内饰,车头的林肯标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尽显华贵。
这是1930年代美利坚上流社会最流行的轿车之一。
“费兰先生,我是比奇,海伦女士让我来接您。”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一张典型的中欧面孔。
“谢谢。”
费兰钻进后座,比奇当即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轿车驶入纽约傍晚的街道。
关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街头,费兰曾经在历史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但当这一切以鲜活、流动、充满细节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时,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尤其是在第六大道上,排队领取救济食品的队伍蜿蜒了整整两个街区。
男人们穿着磨损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女人们抱着婴儿,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疲惫。
旁边建筑物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画着微笑的家庭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标题是:美利坚生活标准。
路过中央公园时,费兰还看见树下搭着大量简陋的帐篷和纸板棚屋。
那便是著名的时代特色胡佛村了。
也是该时期经济大萧条的标志之一。
“很糟糕,是不是?”
比奇突然开口,眼睛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费兰:“我姐姐一家在克利夫兰,她丈夫在钢铁厂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厂子关了,现在他们全家挤在她婆婆的公寓里,五个孩子,两个房间。”
费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切会持续多久,也知道未来会有多么艰难的复苏之路。
但此刻自己坐在豪华的轿车里,穿着体面的西装去参加总统当选人的庆功宴,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罪恶的割裂感。
轿车驶出城区,沿着哈德逊河北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路边偶尔闪过农舍的灯光,但大多数窗户都是暗的,现在电费对许多家庭来说已是奢侈。
不久后,车辆转入一条两侧种满老橡树的私家道路。
在车灯的映照下,前方出现了一块牌子海德庄园。
这就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所居住的庄园。
1943年,罗斯福总统将该庄园捐给了国家,建立了美利坚第一个总统图书馆。
后来这里成了博物馆、档案馆、纪念馆。
在现代的时候,费兰曾多次来到这在这里查阅原始信件。
也曾站在罗斯福的书桌前,想象他起草新政法案的情景。
第4章:初见罗斯福
“我们到了,先生。”
经过大门两侧的安保人员检查,车辆驶入了庄园内。
这儿已经停满了车辆,凯迪拉克、林肯、帕卡德,还有几辆劳斯莱斯。
从车上下来,冷风立即迎面而来,带着哈德逊河特有的潮湿气息,费兰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是暖的,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酒精等气息。
男人们身着笔挺的黑色晚礼服;女人们裹着厚重却华贵的皮草;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笑风生。
费兰站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看到了真正的权力核心。
小约翰D洛克菲勒,五十八岁,一个掌控着全美石油命脉的人。
杰克摩根,金融王朝的掌舵者,比洛克菲勒年长几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须,他的摩根财团是华尔街的心脏,曾在1907年凭一己之力阻止金融危机。
旁边是安德鲁梅隆,胡佛政府的财政部长,同时也是铝业、石油、银行业巨头,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即将卸任,但他的财富与影响力不会随职位消失。
还有杜邦家族的代言人、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的孙子、芝加哥肉类加工巨头……
“你们现在就笑吧,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自己选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上来!”
费兰心中泛起冰冷的笑意。
作为历史研究者,每当他翻到这段历史时总是会想笑。
罗斯福家族的真正崛起始于西奥多罗斯福,那位把脸刻上总统山、率领美军击败西班牙、将美利坚推上世界舞台的‘泰迪’。
是他的威望为罗斯福家族铺就了通往顶级政治家族的道路。
可尽管如此,要将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需要轮椅行动的后辈推入白宫,这还是不够的。
最大的推手其实是摩根、洛克菲勒、杜邦……这些家族们。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力推罗斯福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罗斯福的妻子埃莉诺出身名门,她的家族同样是资本阶层。
在这些大亨看来,一个娶了资本家女儿的总统,总该会懂得游戏规则,总该会照顾自家人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罗斯福上台后第一个重拳就砸向了银行体系,接着是证券监管、公共工程、劳工权利、财富税……
每一拳都打在了资本家的肋骨上。
这群世界上最精明的人,亲手给自己选了个掘墓人。
“费兰。”
声音从侧面传来。
费兰转过头,一名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裙、三十出头的女性走了过来。
“嘿,海伦姐姐。”
“别在这呆着了,跟我来。”
费兰跟着她来到了大厅右侧的区域。
这里聚集着罗斯福家族的大批成员,是家族专属的区域。
费兰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他大多在后世的档案中见过,有海德公园分支的核心成员、也有牡蛎湾分支的旁系亲属。
看着眼前这些神情骄傲的家族成员,费兰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这些人此刻一定满怀希望。
毕竟家族已经出了两位总统,老罗斯福开创先河,小罗斯福即将登顶,也许将来的他们会是第三位、第四位……
但他们不会想到,罗斯福对资本的打击太狠,狠到在他死后,整个资本家阶层形成了共识,绝不能再让第二个罗斯福出现!
于是法律被修改,政治献金规则被重塑,媒体被控制,监管机构被渗透。
就这样,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被资本家们用无形的大手隔绝在了最高权力之外。
到了21世纪,罗斯福家族早已名存实亡……
“海伦,你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塔迪罗斯福的声音,引得罗斯福家族的成员们望了过来。
当看到是费兰后,虽然没有直接出声附和,但他们的眼神里,明显都带着不快与排斥。
在西方上流社会,私生子不只是家庭污点,更是继承权、社会关系和政治联盟中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就像《冰与火之歌》里的琼恩雪诺,可以被容忍,但永远不被真正接纳。
海伦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冷静点塔迪,我今天让他来是有理由的。”
“我不管是什么理由……”
“啪啪啪……”
还未等塔迪说完,主厅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欢呼声浪涌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人群如红海般分开。
今天的主角出现了。
他穿着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红色领带,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夹鼻眼镜,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绽放着那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一边被推着前进,一边伸出右手,与沿途的宾客握,轮椅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成了某种王座似的。
费兰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就是他研究了半生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1933年3月4日告诉全国人民:‘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的人。
这就是那个面对大萧条深渊、面对最高法院的阻挠、面对党内保守派和资本巨头的疯狂反扑,却始终没有停止前进的人!
思绪间,罗斯福已经和宾客们打完招呼,来到了家族称成员聚集地。
“安娜,听说你在尝试写作?很好,这是个伟大的时代,希望你能用笔好好记录下来。”
“肖恩,在军队服役要时刻保持清醒,你守护的是美利坚无数的家庭。”
“……”
轮椅转动,最终停在了费兰面前。
罗斯福抬起头,那双藏在夹鼻眼镜后的蓝眼睛带着惯常的亲和力,但也有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海伦适时地上前半步:“富兰克林叔叔,这是费兰。”
“费兰……”
罗斯福轻声重复,眉头微挑,随即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天啊,孩子,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只到我轮椅扶手高的腼腆男孩,看看现在的你,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长得如此挺拔而骄傲的。”
罗斯福展现出的长辈亲和力,让费兰心头一松,他以尊敬的姿态回道:“富兰克林叔叔,祝贺您取得的伟大胜利。”
第5章:约瑟夫肯尼迪
“胜利属于每一个相信这个国家能够走出困境的人。”
罗斯福的目光温和:“那么,告诉我,长大了的费兰罗斯福,如今在忙些什么?是在继续学业,还是已经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目前我在股票市场做一些投资,但也正是通过这些接触,富兰克林叔叔,我近期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哦?”
罗斯福来了一丝兴趣:“说说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