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激昂。
他开口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达成的共识:“经过委员会重新讨论,我们决定,对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拆分的条款,做一些修正。”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格拉斯的声音继续:“被拆分的银行,将有一年的时间来决定,保留商业银行还是投资银行。”
话落,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那些反对派议员神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那些支持立法的议员们则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修正条款,是白宫给华尔街和反对派议员的一个台阶。
不是妥协,是台阶。
现在,华尔街和那些反对派议员,看起来似乎都接受了。
多数党领袖罗宾逊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么现在,对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进行表决。”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手举了起来。
有人举得快,有人举得慢,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起来。
但没有人再关心这些了。
结果已经注定。
“赞成:六十三票。反对:三十三票,法案通过。”
罗宾逊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掌声响起,但没有上次那么热烈了。
所有人都累了。
五天的马拉松,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下午,法案被送到白宫。
椭圆办公室里,灯光亮起,记者们架好相机。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法案。
他拿起笔,在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Franklin D. Roosevelt。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他的身影照得通亮。
这一刻,进入了美利坚的历史。
费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份法案,将在接下来的六十多年里,成为美利坚银行体系的基石。
它会被挑战,会被质疑,会被无数人试图推翻。
但它会一直站在那里,像一道堤坝,挡住那些试图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的洪水。
直到六十六年后,它才会被废除……
不过……
现在自己就站在这里,六十六年后,它还有被废除的机会吗?
仪式结束后的白宫,大厅里到处是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
财政部的人,国会的人,起草团队的人,还有那些闻讯赶来道贺的各界名流所有人都在庆祝。
庆祝摩根帝国被拆分,庆祝这个国家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银行体系,庆祝他们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费兰穿过那些人群,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有人拦住他说话,他停下来听,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而此时的费兰已经推开了椭圆办公室的门。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想象中高兴的神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都很高兴,认为我们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不是吗?”
看着费兰走了进来,他说。
费兰走到对面坐下:“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场胜利。”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是的,我们确实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也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就像你之前说的,美利坚是一个重伤快要死去的病人,现在,我们让它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但它的四肢和皮肤,依然在溃烂。”
费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明天,跟我出去走走吧,在白宫,在华盛顿,你永远无法亲身感受到这个国家真正的面貌。”
“我们去哪?”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去西弗吉尼亚,看看那些失业的矿工,去肯塔基,看看那些连电都用不上的农户,去密西西比,看看那些被洪水淹过一遍又一遍的土地,还有田纳西。”
田纳西!
费兰的神色微微一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深处的一扇门。
五个字直接从他脑海跳了出来田纳西管理局。
田纳西河,发源于弗吉尼亚,流经田纳西、阿拉巴马、密西西比、肯塔基等七个州,最后注入俄亥俄河。
它的流域面积超过十万平方公里,覆盖了阿巴拉契亚山区最贫瘠的土地。
那里是全美贫困率最高的地区之一。
农民的年收入不足两百美元,连活命都勉强。
过度耕作让土地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每亩产量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田纳西河年年泛滥,1927年那场大洪水,淹没了上百万英亩的土地。
整个村庄被冲走,尸体挂在树上,泡在水里,直到腐烂。
只有百分之二的农户能用上电,而全国平均水平是百分之十。
疟疾像幽灵一样游荡在河谷里,婴儿活不过周岁,壮年人活不过五十。
如果把美利坚比喻成一个病人,田纳西就是它身上烂透了的那个毒疮。
而田纳西管理局,是罗斯福准备用来割掉这个毒疮的手术刀。
但这把刀,却比拆分摩根还要难举起来。
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
它将是罗斯福新政中比较激烈的一笔,是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都比不了的存在。
不是因为它拆了谁的帝国,是因为它创造了一个谁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个联邦拥有的独立企业,不受任何部门约束,直接对总统和国会负责。
它的任务不是监管,不是调控,是亲自下场搞航运、修大坝、防洪、发电、造化肥、种树、教书。
1933年的美利坚,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资本家们吓坏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
它不像资本主义,更像是大洋彼岸的另一种主义。
联邦直接经营企业。
联邦与私人竞争。
联邦在一整个流域搞计划经济。
而且,它卖电。
用自己的成本定价,电价远低于私营电力公司。
这意味着,它将直接和那些电力巨头抢生意。
英联邦南方公司、美利坚电力公司、南方公司那些控制着全美大部分电力市场的垄断巨头,立刻嗅到了危险,不得不‘揭竿而起’。
第106章:应该把资本家的财富分给他们(4K)
费兰的脑海里不禁回到了后世。
其实直到后世,很多人仍然搞不明白罗斯福到底是个什么主义的人。
但在费兰看来,他不是纯粹的资本主义,也谈不上真正的走社派。
他或许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当资本主义救不了这个国家的时候,他不会像胡佛柯立芝一样摆烂,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别的工具。
就像他在1936年一次私下谈话中说的:“如果必须用非常手段来拯救这个国家,我不介意成为那个使用非常手段的人。”
不过在1933年,没有人这么想。
资本家们坚定地认为罗斯福一定是信奉资本主义的。
如果他不信,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自相矛盾的人!
然后罗斯福上台了。
紧急银行法,证券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他打的是资本家,但这还能解释也许他只是看到这个国家快死了,所以不得用这种手段规范市场,他其实内心还是想拯救资本主义的。
但田纳西管理局不一样。
联邦拥有生产资料,联邦经营企业,联邦与私人竞争,联邦搞经济计划。
每一条,都让世人看到了走社派的影子。
资本家们彻底炸了锅。
那些电力巨头,出于恐惧,出于保护自己利益的本能,给罗斯福扣上了一顶帽子走社派。
在这个年代的美利坚,这样的意识形态罪名,比任何指控都严重。
其实在研究罗斯福的这些年里,费兰一直觉得,罗斯福是天选之人。
是上帝派来拯救这个国家的。
因为放眼当年的美利坚,没有第二个人能顶住那样的压力,去推行那些新政。
可即便是罗斯福,也有顶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