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84节

  他的表情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激昂。

  他开口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达成的共识:“经过委员会重新讨论,我们决定,对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拆分的条款,做一些修正。”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格拉斯的声音继续:“被拆分的银行,将有一年的时间来决定,保留商业银行还是投资银行。”

  话落,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那些反对派议员神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那些支持立法的议员们则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修正条款,是白宫给华尔街和反对派议员的一个台阶。

  不是妥协,是台阶。

  现在,华尔街和那些反对派议员,看起来似乎都接受了。

  多数党领袖罗宾逊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么现在,对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进行表决。”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手举了起来。

  有人举得快,有人举得慢,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起来。

  但没有人再关心这些了。

  结果已经注定。

  “赞成:六十三票。反对:三十三票,法案通过。”

  罗宾逊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掌声响起,但没有上次那么热烈了。

  所有人都累了。

  五天的马拉松,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下午,法案被送到白宫。

  椭圆办公室里,灯光亮起,记者们架好相机。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法案。

  他拿起笔,在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Franklin D. Roosevelt。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他的身影照得通亮。

  这一刻,进入了美利坚的历史。

  费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份法案,将在接下来的六十多年里,成为美利坚银行体系的基石。

  它会被挑战,会被质疑,会被无数人试图推翻。

  但它会一直站在那里,像一道堤坝,挡住那些试图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的洪水。

  直到六十六年后,它才会被废除……

  不过……

  现在自己就站在这里,六十六年后,它还有被废除的机会吗?

  仪式结束后的白宫,大厅里到处是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

  财政部的人,国会的人,起草团队的人,还有那些闻讯赶来道贺的各界名流所有人都在庆祝。

  庆祝摩根帝国被拆分,庆祝这个国家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银行体系,庆祝他们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费兰穿过那些人群,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有人拦住他说话,他停下来听,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而此时的费兰已经推开了椭圆办公室的门。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想象中高兴的神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都很高兴,认为我们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不是吗?”

  看着费兰走了进来,他说。

  费兰走到对面坐下:“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场胜利。”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是的,我们确实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也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就像你之前说的,美利坚是一个重伤快要死去的病人,现在,我们让它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但它的四肢和皮肤,依然在溃烂。”

  费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明天,跟我出去走走吧,在白宫,在华盛顿,你永远无法亲身感受到这个国家真正的面貌。”

  “我们去哪?”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去西弗吉尼亚,看看那些失业的矿工,去肯塔基,看看那些连电都用不上的农户,去密西西比,看看那些被洪水淹过一遍又一遍的土地,还有田纳西。”

  田纳西!

  费兰的神色微微一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深处的一扇门。

  五个字直接从他脑海跳了出来田纳西管理局。

  田纳西河,发源于弗吉尼亚,流经田纳西、阿拉巴马、密西西比、肯塔基等七个州,最后注入俄亥俄河。

  它的流域面积超过十万平方公里,覆盖了阿巴拉契亚山区最贫瘠的土地。

  那里是全美贫困率最高的地区之一。

  农民的年收入不足两百美元,连活命都勉强。

  过度耕作让土地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每亩产量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田纳西河年年泛滥,1927年那场大洪水,淹没了上百万英亩的土地。

  整个村庄被冲走,尸体挂在树上,泡在水里,直到腐烂。

  只有百分之二的农户能用上电,而全国平均水平是百分之十。

  疟疾像幽灵一样游荡在河谷里,婴儿活不过周岁,壮年人活不过五十。

  如果把美利坚比喻成一个病人,田纳西就是它身上烂透了的那个毒疮。

  而田纳西管理局,是罗斯福准备用来割掉这个毒疮的手术刀。

  但这把刀,却比拆分摩根还要难举起来。

  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

  它将是罗斯福新政中比较激烈的一笔,是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都比不了的存在。

  不是因为它拆了谁的帝国,是因为它创造了一个谁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个联邦拥有的独立企业,不受任何部门约束,直接对总统和国会负责。

  它的任务不是监管,不是调控,是亲自下场搞航运、修大坝、防洪、发电、造化肥、种树、教书。

  1933年的美利坚,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资本家们吓坏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

  它不像资本主义,更像是大洋彼岸的另一种主义。

  联邦直接经营企业。

  联邦与私人竞争。

  联邦在一整个流域搞计划经济。

  而且,它卖电。

  用自己的成本定价,电价远低于私营电力公司。

  这意味着,它将直接和那些电力巨头抢生意。

  英联邦南方公司、美利坚电力公司、南方公司那些控制着全美大部分电力市场的垄断巨头,立刻嗅到了危险,不得不‘揭竿而起’。

第106章:应该把资本家的财富分给他们(4K)

  费兰的脑海里不禁回到了后世。

  其实直到后世,很多人仍然搞不明白罗斯福到底是个什么主义的人。

  但在费兰看来,他不是纯粹的资本主义,也谈不上真正的走社派。

  他或许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当资本主义救不了这个国家的时候,他不会像胡佛柯立芝一样摆烂,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别的工具。

  就像他在1936年一次私下谈话中说的:“如果必须用非常手段来拯救这个国家,我不介意成为那个使用非常手段的人。”

  不过在1933年,没有人这么想。

  资本家们坚定地认为罗斯福一定是信奉资本主义的。

  如果他不信,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自相矛盾的人!

  然后罗斯福上台了。

  紧急银行法,证券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他打的是资本家,但这还能解释也许他只是看到这个国家快死了,所以不得用这种手段规范市场,他其实内心还是想拯救资本主义的。

  但田纳西管理局不一样。

  联邦拥有生产资料,联邦经营企业,联邦与私人竞争,联邦搞经济计划。

  每一条,都让世人看到了走社派的影子。

  资本家们彻底炸了锅。

  那些电力巨头,出于恐惧,出于保护自己利益的本能,给罗斯福扣上了一顶帽子走社派。

  在这个年代的美利坚,这样的意识形态罪名,比任何指控都严重。

  其实在研究罗斯福的这些年里,费兰一直觉得,罗斯福是天选之人。

  是上帝派来拯救这个国家的。

  因为放眼当年的美利坚,没有第二个人能顶住那样的压力,去推行那些新政。

  可即便是罗斯福,也有顶不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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