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治安官还在喝咖啡,配枪挂在腰带上,桌上的报纸翻到第三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深色风衣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攥着证件。
他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
领头那个探员把证件亮到他面前:“约翰H麦克莱恩,你涉嫌收受银行劫匪的贿赂、包庇跨州逃犯、非法挪用县财政资金,现依据联邦法律对你进行逮捕。”
麦克莱恩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探员已经把他的配枪卸了,手铐扣在手腕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消息传出去,肯塔基的政坛炸了锅。
这个麦克莱恩,不是一般人。
他在这个县当了十二年治安官,和县里的法官、州议员、甚至州长办公室的某位高级助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联邦调查局没有收手。
抓了麦克莱恩的当天下午,他们就传唤了县法院的一位法官。
第二天,州议会的一位议员被请去‘喝茶’。
第三天,州长办公室的一位高级助手主动辞职。
新闻像野火一样蔓延。
赫斯特的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咬着这条线不放。
每一天都有新的头版,每一天都有新的名字。
肯塔基州,这个以纯种马和波本威士忌闻名的南方州,一夜之间成了全美的笑柄。
该州州长在记者会上暴跳如雷,说这是‘联邦政府对州权的蓄意羞辱’。
但他不敢说联邦调查局抓错了人,因为那些证据确凿得让他无从下口。
……
胡佛虽然人在华盛顿,但风头一点没少出。
他站在司法部大楼的台阶上,面对几十个记者,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联邦调查局的职责,是在全国范围内打击犯罪,不管你在哪个州,不管你的后台是谁,只要你触犯了联邦法律,你就跑不掉。”
记者追问:“有些州长说你们侵犯了州权,您怎么看?”
胡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犯罪,没有州界,联邦调查局,也没有。”
本来各州的司法系统就因为联邦调查局的的扫荡,被搞得颜面尽失。
再加上胡佛这样的强硬表态,等于是直接公开打他们的脸,这自然彻底惹恼了七州的保守派。
肯塔基的州长依然是第一个跳出来,在记者会上拍着桌子骂:“华盛顿那帮人,手伸得太长了,这是我们的州,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司法,他们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弗吉尼亚的州长跟着表态,措辞更加激烈:“这是联邦对州权的赤裸裸侵犯!调查局改组的时候,我们就警告过,这些权限会被滥用,现在,预言成真了!”
北卡罗来纳的州长没有开记者会,而是直接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派人送到白宫。
七州的议员们更是坐不住。
参议员、众议员,民主党、共和党,平时吵得不可开交,此刻罕见地站到了一起。
他们联名签署了一份抗议书,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提议削减联邦调查局的预算,有人提议发起听证会调查‘联邦调查局是否滥用权力’。
有人直接冲到白宫,要找罗斯福要个说法。
白宫,椭圆办公室。
七位议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来自田纳西的资深参议员,头发花白,面色铁青。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总统先生,联邦调查局在田纳西七州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各州的司法自主权,我们希望您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听完了他们的控诉,然后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先生们,调查局改组,是国会通过的,联邦调查局在各州打击犯罪,也是国会授权的,联邦调查局没有做任何超出法律授权的事,这一点,你们比我清楚。”
为首的老参议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罗斯福继续说:“而且,联邦调查局现在是在帮各州打击犯罪,那些跨州逃犯,那些银行抢劫犯、那些黑帮分子,你们自己的地方警察,抓了多少年?抓到了吗?”
没有人说话。
罗斯福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现在联邦调查局帮你们抓了,帮你们把那些盘踞了十几年的毒瘤连根拔起,各州的治安得到了妥善的改善,你们不仅不应该指责,还应该大力配合,更应该感谢联邦才对啊。”
那位老参议员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罗斯福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法律框架内,都在国会授权的范围内,都在道理上。
他们找不到反驳的支点,找不到攻击的角度,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愤怒还在,但无处发泄。
罗斯福看着他们吃瘪的表情,心里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温和地说:“先生们,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准备明天的会议。”
七位议员面面相觑,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们转身离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传来压抑的议论声,但没有人再推门回来。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望着天花板,嘴角慢慢上扬。
他想起费兰说过的话“田纳西河涉及七个州,每个州都有自己的利益,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联邦执法机构保驾护航,田纳西管理局可能在成立的第二天,就会被某些‘黑恶势力’焚毁。”
现在,那个‘强力的联邦执法机构’已经就位了。
那些保守派的州长和议员,此刻已经领教过联邦调查局的厉害了。
接下来,就让这股野火烧得更烈吧!
时间来到了6月1日的早上。
这些天来,全国的民众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看报纸上联邦调查局又在田纳西七州抓了哪些人。
银行劫匪、贪污的治安官、受贿的法官、和犯罪分子称兄道弟的州议员。
每一天都有新名字,每一天都有新剧情。
民众们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议论纷纷。
但今天,新闻的头版头条让他们有些意外。
不是哪个罪犯被捕,也不是联邦调查局破获了什么大案。
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碎花裙,裙摆短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小腿。
她站在一间木板搭成的棚屋前,身后是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用硬纸板糊着。
脚上没有穿鞋,踩在泥地里,脚趾头冻得发红。
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田纳西河畔,七岁,父母死于洪灾,目前和祖母相依为命,家中没有电,没有自来水……
翻过这一页,是另一张照片。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照片下面写着:田纳西河谷六十三岁的居民……
再翻一页,是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的照片。
床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一窝瘦弱的小猫。
照片下面写着:肯塔基矿区失业矿工,全家本来六口人,去年冬天,两个孩子得了疟疾,没钱看医生,现在只剩下四人相依为命。
再翻一页,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他蹲在泥土里,手里攥着一把草在啃食。
照片下面写着:弗吉尼亚,五岁,家里已经断粮三天。
这些照片,不是某一家报纸登的。
是所有的报纸。
同一天,同一时间,统一刊登。
赫斯特的报业,普利策的报业,那些平日里打得不可开交的竞争对手,今天像约好了一样,把各自报纸的头版、二版、三版,全部让给了田纳西河谷的居民。
没有广告,没有社论,没有联邦调查局的新闻。
只有那些面孔、那些房子、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如此悲惨的一幕幕,令全国的民众炸了锅。
纽约的一个工人家庭,男主人端着咖啡杯站在厨房里,盯着报纸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把围裙攥在手里,半天说不出话。
芝加哥的一间咖啡馆里,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围在吧台前,传阅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旧金山的一个家庭主妇,看完报纸后,抱着自己的孩子哭了。
她的孩子白白胖胖,正啃着一块面包,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
那些失业的人,那些在股票市场亏掉了一辈子积蓄的人,那些因为大萧条而破产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
可今天,他们发现自己所谓的‘悲惨’,在田纳西河谷那些居民面前,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有人开始打电话给报社,问怎么捐款。
有人开始写信给白宫,问政府到底还管不管的?
有人在街上拦住陌生人,把报纸塞到对方手里,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
舆论的潮水,一夜之间改变了方向。
那些关于‘州权’、‘联邦入侵’、‘地方自治’的争吵,在这些民众的悲惨命运下,显得黯然无色。
肯塔基州政府,会议室。
州长鲁比拉冯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他今年64岁,是民主党人,此刻脸色阴沉。
他的面前,坐着州政府的一众高官副州长、州务卿、州审计长、州总检察长……
“胡佛手下那些混蛋太过分了!”
“以前他们到我们州来执法,还会看我们的脸色,跟我们打招呼,请我们配合,现在呢?
“昨天我的手下在街上遇到联邦调查局的人在执法,上去想问问怎么回事,人家理都不理,直接说……”
州总检察长欧文科尔曼是第一个爆发的人,模仿着对方的语气:“‘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们让开,不要妨碍我们’!”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他们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