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尼克七人法刚提出的时候,有人觉得能通过吗?”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雏形刚提出的时候,有人相信能把摩根拆了吗?”
“可结果呢?”
德威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费兰敢抛出田纳西管理局这个计划,我敢打赌,他早就计算过成功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总统先生也打定主意了,那我们只管执行就好了,就算失败了,有总统在前面顶着,我们怕什么?”
其实华莱士之所以那么笃定费兰已经谋划好了,不止是因为紧急银行法、证券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这些事。
还有威廉摩尔斯的事情。
当时在田纳西河听到费兰提出这个名字时,他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
可后来他一回去找到这名研究员一问。
发现这名研究员最近确实从亚洲回来。
还带回来了数千份大豆的种质资源,最绝的是那些种质资源里竟然还真有适合田纳西那片土地的种子。
这不得不让他深感震惊。
这种震惊,哪怕是第一次听到要拆了摩根都没有的。
试想一下,一个人站在那样的位置,每天接触着的都是这个国家的各种大事,但竟然还关注着农业部一名小小的研究员最近做了什么。
这样的洞察力,简直是怪物。
所以,你说他没有提前谋划过田纳西管理局成功的可能性,华莱士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德威特沉默了。
他看着华莱士,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农业部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华莱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外边走去。
德威特和伊克斯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然后,他们也走了。
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看向费兰:“你说,他们三个会老老实实执行我的命令吗?”
“华莱士一定会的。”
“哦?”
罗斯福来了兴趣:“为什么对他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眼界的人、更是一个听话的人,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费兰想说的是:也正因为如此,按照历史的轨迹,在多年后,您才会选择他成为您的接班人!
罗斯福看了费兰几眼,不再追问,话锋一转:“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报纸上关于田纳西河谷居民悲惨生活的报道,一天比一天密集。
赫斯特的记者像撒出去的网,从田纳西河谷的每一个角落打捞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在漏雨的木屋里等死,全家人都死于疟疾。
一个寡妇养着四个孩子,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口铁锅,锅底已经烧穿了。
一群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四岁,没有一个认得字。
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名字和面孔,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读者的心。
其他报社也不甘落后。
普利策的记者深入田纳西河谷腹地,发回了一篇又一篇触目惊心的报道。
那些原本只在地方小报角落里出现的消息,如今登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
七州的州政府起初还在观望。
他们想看看白宫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可还没等到白宫表态,自己内部却先炸锅了。
第116章:联邦爸爸救我
肯塔基州。
一个小镇的居民在镇公所前集会,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我们要吃饭’‘孩子们在挨饿’。
镇长打电话给州政府,问怎么办。
州政府的人说,你们先稳住,我们还在研究。
镇长挂了电话,对着窗外那些愤怒的面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弗吉尼亚州。
一份地方报纸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
信里写道:“我在这个州活了六十年,从来不知道田纳西河边的人过得那么惨,州政府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管?不知道的话,他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这封信被其他报纸转载。
从弗吉尼亚传到北卡罗来纳,从北卡罗来纳传到田纳西,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越荡越远。
田纳西州。
一群妇女在州议会大厦前静坐。
她们不喊口号,不举标语,只是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上印着那些孩子的照片,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有议员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不敢停留。
有记者蹲在路边,把这一幕拍下来,第二天登在报纸上。
那些州长们,那些议员们,那些平日里把‘州权’挂在嘴边的人,此刻自顾不暇。
他们忙着应付愤怒的选民,忙着在记者面前解释,忙着互相推诿。
有人提议成立调查委员会,查清楚州里到底有多少人活在贫困线以下。
有人提议拨款救济,但预算从哪里来,没人说得清。
还有人提议向联邦政府求援,但这话刚出口就被骂了回去。
当初骂联邦调查局侵犯州权的是你们,现在伸手向联邦求助的也是你们,搁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白宫始终没有表态。
罗斯福没有发表任何讲话,没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甚至财政部、内政部、农业部各部门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报纸继续发,让那些照片继续传,让那些愤怒继续发酵。
……
肯塔基的州长拉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桌上堆满了报纸,每一份都在质问州政府。
窗外传来隐约的口号声,不知道又是哪个地方的居民在游行。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副州长说的那句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他已经隐隐猜到了。
但这时候猜到已经毫无作用,他们现在就等同于一条鱼已经被摁在了砧板上,任人宰割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田纳西州州长希尔麦卡利斯特的声音,疲惫、沙哑:“拉冯,两天后,我这儿会举行一个七州首脑会议,届时,希望你能过来参加,共商讨一下对策。”
拉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天后,田纳西州政府大楼。
会议室里,七把椅子,七个人。
田纳西、肯塔基、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佐治亚、阿拉巴马、密西西比,七个州的州长,七张疲惫的面孔。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田纳西州州长希尔坐在主座,目光扫过众人,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各州都在爆发游行,全国施加的压力都压在我们头上,怎么办?”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我们州除了拨款救灾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弗吉尼亚州长波拉德第一个开口,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拨款?我们这几个州的财政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州政府的家底掏空,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北卡罗来纳州长埃胡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顿了顿:“而且,赫斯特那些记者像阴魂一样散在七州各个角落,你救了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没救到,他们一报道,那些没得到救助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州政府只救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不管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闹起来局势只会更糟糕。”
佐治亚州长塔尔梅奇是个火爆脾气,拍了一下桌子:“那怎么办?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等那些民众冲进州政府大楼?”
“我们七州,不比其他地方,没有纽约的资本,没有加州的土地,没有得克萨斯的石油,靠我们自己,给不了那些民众一个满意的答复,所以我们州里研究了很久,我们的的建议是向联邦政府寻求帮助。”
阿拉巴马州长米勒是个务实的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下,塔尔梅奇就站了起来,声音大得像在吼:“向联邦求援?当初联邦调查局在我们这儿执法,是谁抗议这联邦入侵的?是我们!现在转头去求他们帮忙,你是让我们在打自己的脸吗?”
“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拉冯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所有的一切联邦调查局的扫荡、赫斯特的报道、然后那些游行的民众都是白宫在搞鬼,他们或许就等着我们去求援,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白宫恐怕不仅是想让七州的低头,更是想让他们亲口承认单靠自己,解决不了问题。
让他们自愿放弃那些他们口口声声捍卫的‘州权’。
沉默了很久,密西西比州的州长切尔尼开口了。
他在七个人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当过国会议员,当过法官,在南方政坛经营了三十年,是那种说话不用大声、自然有人听的人。
“再这样毫无作为地拖下去,要不了多久,那些民众就该冲进我们的州政府大楼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到那时候,就不是打脸、或者服软的问题了,是我们所有人性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