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刘凤云见顾岩只摇头，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小顾啊，你可千万别觉得我这是要把你发配出去。”
可能是察觉到顾岩的抵触情绪，刘凤云站起身，给顾岩倒了杯茶水，开始搞礼贤下士这一套。
“青联社的情况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摊子铺得很大，但都没什么竞争力可言，经营状况嘛，也就那么回事。
这次公司体制改革，我跟几位同志讨论过几次，大家一致认为，我们必须要改变现状。
有的同志认为，应该把青联社改为劳动服务公司，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只靠换名头，就能解决问题吗？
青联社现在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一直在靠公司输血，可公司能给它输一辈子血吗？
毕竟企业管理不是敲三家，谁的牌好，就紧着自家人先送走。
所以我考虑啊，还是要找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带头人，给予大力的支持。
争取让青联社发挥它该有的作用，带动青年就业，为公司创造更高的效益！”
刘凤云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到最后甚至是慷慨激昂。
可惜，顾岩却始终无动于衷。
领导给画的大饼又大又圆，可惜他胃口小，实在吃不下。
第134章 辞职完全没必要
见刘凤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顾岩缓缓开口，“领导这番话高屋建瓴，实在是让人受益良多！”
听着顾岩的罗圈儿屁，刘凤云面露不满，你小子跟我装傻是吧？
顾岩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感谢领导的重视，青联社确实是个不错的舞台。不过……”
刘凤云听到前一句话，本以为这事稳了，可顾岩话锋一转，让他的心又不禁一沉。
“不瞒您说，其实我吧，心里一直有个打算……”
“什么打算？”
“辞职下海。”
这四个字，刘凤云并不陌生。
从去年开始，在上面发出的各项文件里，这是个高频词汇。
1983年，劳动人事部和国家经济委员会联合下发《关于企业职工要求“停薪留职”问题的通知》。
以“保留铁饭碗”的优惠条件鼓励国有企事业单位人员“下海”经商。
从1984年起，“下海”这个词就迅速在中国大地上滚烫地流行起来。
如今上头鼓励国有企事业单位人员下海经商，一是为解决冗员问题，二是为激活国有企事业单位的一潭死水，三是搅动改革风云。
毕竟，在现阶段，企事业单位人员的平均知识水平和专业技术能力是要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
这样一群人一旦进入社会，在适当的土壤和环境孵化下，完全具备带动改革风气的能力。
事实也确实如上面所设想的那样，在政策的带动下，一大批嗅觉灵敏的先知先觉者在这一年纷纷踏上创业之路，在若干年后成为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
刘凤云听着顾岩的话，面露讶然。
“你在公司干得好好的，怎么会想到下海？”刘凤云问。
“您提到了‘舞台’，公司的舞台是大，但大得过社会吗？
我这人啊，天生不受拘束，我觉得还是社会这个大熔炉更适合我。”
顾岩本来打算明年政策出来之前，低调辞职就完了，没想到刘凤云竟然打起了他的主意。
为了不被拉壮丁，他只能如实相告。
顾岩要辞职，这完全打乱了刘凤云早已酝酿好的部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整理好了思路，才说道：“小顾，辞职下海不是小事，需要三思而后行啊。”
顾岩正要开口，刘凤云却接着说道：“你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车队副队长了。调去青联社，你不要有想法，绝对没有把你发配边疆的意思。
相反，这是对你的重视。
你要知道，公司的场、部一级负责人，还没有这么年轻的干部。
只要青联社按部就班地发展，再过三五年，哪个场、部的负责人退了，你去接任是顺理成章的事。
再之后……”
刘凤云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后面的话他已经不需要说了。
再之后，三十几岁的场、部负责人迈入公司高层是顺理成章的事，甚至这个经理的岗位，对顾岩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也就九十年代，顾岩可能刚到四十，首汽的年营收估计早就上亿了，手下又有数千名职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是人生赢家了。
刘凤云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顾岩，他期待着从顾岩脸上看到心动的表情。
可他失望了，顾岩的脸上始终古井无波，那些话似乎对顾岩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小顾……”
顾岩终于开口了。
“领导，感谢您对我的看重。不过我志不在公司，在这件事上，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刘凤云并没有因为被拒绝生出恼怒之意，反而面露惋惜。
几个月前建外大街上的那场外宾劫持案，让顾岩走入了他的视野。
饭店包车业务让人眼前一亮，证明了顾岩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琼南采购汽车的建议让刘凤云看到了他在社会上的能量。
私下里，刘凤云也了解过顾岩在车队的口碑，绝大多数同事对他的评价也都很高。
首汽今年改制，有一部分老同志要退下去，势必要引入一些新生力量。
刘凤云想让顾岩去负责青联社并非心血来潮，是经过综合考量的。
首先，青联社的职工都是年轻人，顾岩也是年轻人，年轻人更能理解年轻人。
从顾岩在车队的表现来看，将这群年轻人团结在身边不成问题。
团结，是一切成功的前提。
其次，顾岩有能力、有冲劲、脑子活。
青联社的摊子很大，但说得难听点，业务没什么技术含量。
之前的主任孙友发是修理车间出身，思想僵化，没什么经营理念。
再加上临近退休，更没心思管青联社的事，导致青联社空有架子，却一盘散沙，毫无建树。
顾岩完全弥补了孙友发的缺点，刘凤云有理由相信他绝对会给青联社带去一股全新的风气。
最后，就是品行。
顾岩为了送妻子出国留学欠下巨债，又被离婚，公司人尽皆知。
放在一般人身上，这样的打击估计早就承受不住了。
可顾岩不但挺住了，还一分不少地按时还钱，连债主们都对他有口皆碑。
青联社积重难返，顾岩所具备的素质完全是为青联社准备的。
只是他没想到，顾岩竟然另有打算。
从车队副队长一跃成为青联社主任，放在公司内部绝对是破格的提拔了。
刘凤云心中不禁哀叹，有本事的人留不住，没本事的人赖着不走。
顾岩并非不识好歹的人，在公司里，他跟刘凤云这个经理差着几个级别呢。
刘凤云能亲自跟他面谈，许下承诺，破格提拔，说明了对他的看重。
“领导，对不起啊，让您失望了。”顾岩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刘凤云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人各有志。不过……”
他将桌上的文件推开，“我觉得你辞职完全没必要。
上面现在支持企事业单位的年轻人出去闯一闯，政策上是有支持的，你完全可以先停薪留职嘛。”
辞职亦或是停薪留职，对顾岩来说没有区别，反正他也没打算回首汽。
但刘凤云的话是出于好心的老成持重之言，顾岩并没有拒绝。
“您说的有道理，停薪留职其实也可以。”
听着顾岩的话，刘凤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对了，凡事要谋定而后动，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顾岩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没毛病。
刘凤云又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下海打算干点什么？”
顾岩看着刘凤云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轻咳道：“那什么，还是老本行。”
老本行？
还是开出租？开黑车？
刘凤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不认为以顾岩的精明，放弃首汽的大好前途，就为了开黑车。
他脑海中闪过半个月前到部委开会间隙身旁人的闲聊内容交通运输部和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正在推动城市公共交通实行多家经营。
“小顾，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不知道啊！”
顾岩越是这么说，刘凤云越觉得他在欲盖弥彰。
不知道这消息，难道你小子下海去跑黑车？
刘凤云把脸一拉，“你小子，我跟你推心置腹，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交代。”
顾岩见状故作赧然，“领导，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我听说，上面好像打算放开公共交通的独家经营，要发展集体和个体经营。”
刘凤云颔首，果然。
首汽是首都公共企业事业的排头兵，这两年随着经济改革卓有成效，出租车业务蒸蒸日上。
尤其是今年改革后，有多赚钱，刘凤云心知肚明。
顾岩本来就是出租车司机，有首汽的工作背景，下海后独立经营出租车，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