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幅画面不断闪过。
一边是家里就丈夫一个人上班,工资降了以后,每个月交完伙食费,几乎不剩什么钱了,过得越来越拮据。
另一边是小叔子生意红火,雇个人都给八十块的工资。
要说她心里能平衡才是怪事。
身旁顾峰的鼾声传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忍不住捶了他两下,可睡梦中的顾峰却毫无反应,只是鼾声小了点。
她不由得气苦,又使劲掐了顾峰两下。
顾峰这才迷糊地问:“拉了?”
隔了几秒,没听到回音,他转过身来,才见着杜玲忧愁的脸色。
“怎么了这是?”
“自从你工资降了以后,咱家月月都超支,你知不知道?”
“这事啊,我都跟厂里问过了,明年看看吧,说不定能涨回来。”
他说完,转过身就想接着睡,却被杜玲给拉住了。
“等明年,明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给妈交伙食费都不好意思。”
听着杜玲的抱怨,顾峰有些烦躁。
“知道了。回头我想想办法,不行我趸菜去,肯定不能饿着你们娘儿几个。”
随着市里各处农贸市场的开放,从批发市场到百姓家门口这段距离,成了不少人眼里的商机。
一些待业青年、上夜班的职工或者进城淘金的农民,会在天不亮就到菜市场排队,用最低价格批出蔬菜,再用三轮车运到街道小市场,加价卖给居民。
这便是所谓的趸菜。
在有正经工作的燕京市民眼中,趸菜这事毫无疑问是有些跌份的。
杜玲觉得顾峰是在说气话,听着心里不舒服,“谁让你趸菜去了?咱到那个地步了吗?”
“那你想怎么着?”
杜玲劝道:“你看老三现在帮着岩子经营柜台,一个月那么多钱,雇个改衣服的都给八十块。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让我去求老二?还是我这国营厂的工资不干了,去干个体?”
杜玲耐着心接着劝,“谁让你不干了,你不干,我干还不行吗?你跟岩子说说,让我去柜台上干点什么,三五十块也行,咱可是自家人。”
一想到要求老二帮忙,顾峰就放不下面子。
杜玲也知道他的性子,见他不说话,便道:“要不,我去跟他说。”
顾峰却摇摇头,“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刚子的事,已经让老二帮一回了,咱总不能指着老二吃一辈子。”
杜刚是杜玲弟弟,这个人情说到底是用给她娘家人了,闻言杜玲沉默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月月都入不敷出吧?就算妈没意见,还有老三呢。”
顾峰沉默了一阵,瓮声瓮气地说:“你甭操心了,我想办法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妻子,背过身去。
杜玲哀叹一声,心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院里抗震棚搭建的厨房正冒着烟火气,有人在水池边洗脸刷牙,有人刚从公厕出来,有人已经推着自行车要去上班了。
柜台上现在有吴红梅,顾岭起床起得晚,每天都是服装店开门才到。
早上他睡得正香,身上的毯子就被母亲薅走了。
“几点了,还不起?天天让人叫!”
顾岭揉着睡眼起床,拎起毛巾和牙缸走出门。
熟稔地跟邻居们打过招呼,到水池边刷过牙洗过脸,回到屋里,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没见着大哥顾峰的身影,他随口问道:“我大哥呢?”
“上班去了,一早就走了。”母亲说。
“今天挺早啊!”
顾岭也没当回事,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朝西单去。
另一边,提前从家里出来的顾峰已经到了单位,他今天是第一个到车间的。
他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盯着车间门口,直到车间主任胡全有的身影出现。
趁着早上来的人少,顾峰凑到胡全有身旁,向他提出了想转夜班的请求。
翻砂车间在厂里属于边缘车间,并不受待见,职工们也不愿意来。
但这两年受国内基建行业发展和建材紧俏的影响,连带着翻砂车间的任务也排得满满当当,厂里常年三班倒。
车间的活本来就又脏又累,夜班又要熬夜,愿意干的人就更少了。
哪怕是给夜班津贴,很多人也怨声载道。
见顾峰主动请缨,主任自然高兴,却没立刻答应他,而是让他自己去跟同事们商量。
小夜班一班3毛钱津贴,大夜班一班4毛钱津贴,还是有人在乎的,主任也不好自作主张。
顾峰来找主任说这事,本就是有些抹不开面子,可再一想,主动要求上大夜,谁还不知道他缺钱,有什么抹不开的。
翻砂车间是四班三运转,早班(2天)、小夜(2天)、大夜(2天)、休息(2天),八天一个大循环。
顾峰连着问了几个工友,真就他让串了未来半个月的两个小夜和两个大夜。
顾峰本来挺高兴,可再一算账,就多了1块4毛钱,立刻又高兴不起来了。
杯水车薪啊!
一整天他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到下班,他没急着回家,而是骑上自行车往西北方向去。
昨晚他说去趸菜,并非完全是气话。
他要面子不假,但还没迂腐到连老婆孩子都不管的程度。
家里两个孩子,一个月四十多块的工资捉襟见肘,这两个月他一直在琢磨能干点什么来改善生活。
趸菜成本低廉,形式灵活,是他考虑的办法之一。
本来他还有些犹豫,昨晚被妻子这么一逼,他干脆下定了决心。
前段时间,他跟朋友聊天,听说HD区东升乡的大队干部搞了个露天菜市场。
让村民蹬三轮车到固安、张家口收蔬菜,运回燕京售卖,半年多来已经形成了不小的规模。
菜市场的地点挨着北三环西路,顾峰骑着自行车打听了一路,来到这里时,市场早已散了,只剩一地烂菜叶,顾峰只得向周围村民打听情况。
原来菜市早上四点半开,下午四点就收摊。
村民告诉顾峰,他选的季节不好,眼看着还有半个来月就入冬了,要趸菜只能趸些冬储菜。
听着村民的话,顾峰心凉了半截,后悔自己应该早点行动才对。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再纠结了。
冬储菜就冬储菜,卖什么不是卖。
干了!
第152章 壮牛吃嫩草
10月的第二周,工资一发,顾岩便召集了最后的债主们,将仅剩的欠款都还清了。
用半年时间还清了近两万元的巨债,许多同事对顾岩的搞钱能力都充满了敬佩。
有关于顾岩承包服装店柜台和出租车的事,这一个多月以来在车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再加上前几天顾岩在公司承包公告发布当日,一举承包四家单位的壮举,顾岩已经成了整个公司的谈资。
顾岩管不了旁人的议论,无债一身轻,他打算好好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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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住院楼的走廊里,林薇坐在长椅上,神色憔悴。
父亲的手术在三天前做完了,这几天都是她和俞晚秋轮着照顾。
林薇才知道,原来照顾病人这么熬人。
不过好在父亲术后反应良好,今天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身边还离不开人。
出神片刻,她回过神来,手中报纸翻动。
那是一份三天前的《燕京日报》。
这两天她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来看看。
不为别的,就因为上面的一则新闻《勇立改革潮头,青年敢挑重担》
林薇第一次在报上看到有关于顾岩的新闻,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两次看报纸的心境全然不同。
她的眼睛落在报纸上,可心里想的却是顾岩那张脸。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林薇抬头见俞晚秋正从楼梯口走过来,她连忙将报纸叠起来收好。
俞晚秋走到她身前,将带来的饭盒递给她,“吃完饭,你先回家吧,早点休息。”
林薇默默点了点头,说:“爸下午坐起来了,我扶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大夫说明天可以尝试下床。”
“我知道了。”
简单说完话,俞晚秋进了病房。
林薇闷头吃完了饭,走出住院楼。
寒露过后,天气转凉,尤其是早晚,穿秋衣秋裤已经不顶事了。
一阵秋风吹过,林薇不由自主地抱起胳膊,正要加快脚步往车站去,却遥遥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住院楼外的树下。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班过来的,刚到一会儿。”顾岩笑着回,又问:“你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明天就可以下床了。”
说起父亲的术后情况,林薇不觉露出笑容。
“那就好,接下来几天你也能轻松不少。”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