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利去年就因为这事挨了处分,之后就再没碰过外汇券,他又不缺钱,倒外汇券纯粹是看大伙都搞,跟着凑热闹。
“看来你是真顶不住了。”周胜利说。
原身在车队一直属于比较本分、有定见的人,之前周胜利倒外汇券的时候还拉过他,可原身觉得不能因小失大,硬是没参与。
把我这样的老实人逼得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林慧这贱人简直罪不可赦。
顾岩叹息道:“没办法,应应急。欠大伙那么多钱,总不能不还,大家都不容易。”
周胜利点点头,“你啊,就是太厚道了。”
他接着便跟顾岩说起他倒外汇券被公司抓着的原因。
首汽司机的外汇券来源就是老外乘客,一是有些老外有给小费的习惯,二是有些英语还算过得去的司机会主动跟老外卖卖惨,让他们给换点外汇券。
至于外汇券的去处,多数司机会选择找倒汇的二道贩子,毕竟效率更高。
老外除非是觉得自己被骗,否则是很少会举报司机的。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自己寻找买方。”周胜利最后总结一句,又说:“不过这种办法就是费时间,你要是想弄,回头我帮你联系联系。”
顾岩拍拍周胜利的胳膊,郑重道:“谢谢你了,胜利。”
“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嘛!”周胜利轻笑一声,又问:“不过你英语比我还差,能搞定那帮老外吗?”
首汽的司机都是要经过英语培训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会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而已。
要想聊到老外开心,心甘情愿地掏小费或是换外汇券,口语不利索可不行。
顾岩笑了笑,说:“事在人为。”
穿越前炒股,顾岩看过许多货币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他知道外汇券诞生的前几年,国家对于外汇券的倒买、倒卖抓的其实并不严。
一直到85年打击的力度才逐渐加大,今年算是“政策宽松”最后的窗口期。
心中有了定计,顾岩照常在站点排队拉客,等拉满了30元的票款,才往首都机场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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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机场。
“乘坐CA***次航班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三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在候机大厅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顾岩的眼神在人群中巡弋。
在机场趴活儿需要耐心,现在不像后世,首都机场一天起落的飞机也就八九十架次。
其中国内航线又占了一大半,国际航线一天就十几架次,这十几个架次的航班才是顾岩的主要目的。
作为出租车司机,顾岩接触老外的机会很多。
友谊商店、涉外宾馆、中国银行、使馆门前,都能拉到老外。
但这些地方的老外很多都是“中国通”,不好忽悠,还容易被举报。
反观机场这边的老外,多是第一次来华,眼神清澈,更好沟通。
闲来无事,他的眼神定格在一对青年男女身上。
男的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模样倒是不错,典型的小白脸儿,只是他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
此时他正提着行李箱,站在供乘客休息的椅子旁,低头对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穿着红色风衣,应该长得不错,光凭半个背影,顾岩便敢笃定。
开了几年出租车,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
这几年燕京的出国风愈演愈烈,遥想几年前还只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近来已经是崇洋媚外了。
甭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外面来的,那就是比你“土货”高级。
那男的大概率应该是出国留学,女的应该是她妻子或者女朋友。
马上要上飞机了,男的这会儿心里都快长草了,哪里顾得上什么离愁别绪。
可偏偏面对女人的不舍与牵绊,他又不能表现得太绝情,还得说点虚情假意的话安慰着。
看着那小白脸,顾岩又想到的林慧,好好的心情都败坏了。
“乘坐UA***次航班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二号登机口登机……”
登记广播的声音传来,那男的似乎更着急了。
冲着女人嚷了几句,转身提着行李头也不回的疾奔安检口。
可惜这不是大兴机场,要不然跑你死丫的!
都市男女的离别戏码才结束,一只手搭在顾岩肩上。
他回头一看,是周胜利。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周胜利嘴上没说,可顾岩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
周胜利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淡黄色烟盒,烟盒上印着个门楼和烟名大前门。
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握着打火机,刚想给自己点上,烟就被一只手顺走了。
“饿死鬼啊你?”
顾岩夺过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狠狠嘬了一口。
“你说,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周胜利乐了,“呦,现在这境界可以啊,都思考上哲学问题了。怎么着?终于想开了?”
顾岩不言语,只是朝半空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凝神望着那烟慢慢消散。
隔了一阵才说道:“就抽这烟?”
两指夹着的烟拧了个方向,露出“大前门”三个字。
“瞧不起大前门?年产40万箱,利税1个亿。咱平头老百姓的口粮烟,你不是老百姓?
你不抽,我不抽,导弹坏了谁来修。
我冒烟,我骄傲,我为祖国造大炮。
别人抽万宝路,那是给老外做贡献。我抽大前门,这叫支援国家建设。”
顾岩竖起大拇指,“行,你高尚!”
他嘴上夸着,心里清楚,周胜利应该是兜里没钱了。
不过他这个没钱跟自己不一样,人家是月光族,到发工资又是一条好汉,而且家里条件更好,根本不用愁。
玩笑过后,周胜利递给顾岩一小沓钞票。
“拿着,总得有点本钱。”
顾岩握住钱,心中充满了感动。
他本来是打算先靠着流利的口语混点小费,现在不用了。
说话间,一伙乘客从通道走出来,其中多数是金发碧眼的老外。
相看半天,周胜利瞄准了一个落单的老外,冲顾岩扬扬眉。
“学着点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出口,冲两个老外点头哈腰,笑得脸上褶子叠三叠,活像个二鬼子。
揍性!
第5章 傻老外
如今来华的老外数量很少,来旅游的基本都是在本国就报了旅行团的,落地有旅游公司的导游来接,公干、探亲的多数也有人来接。
在82年《外国人在我国旅行管理规定》颁布后,外国人来华到燕京、天津、沪上等甲类地区旅游的,免办旅行证。
不用提前报批、不用接待单位开介绍信,比以前方便多了,自由行的游客也随之增多。
顾岩瞄准的就是那些零零散散的自由行游客。
不光是他,在首都机场趴活儿的出租车司机有很多,有些是国营出租车公司的,有的是集体企业的。
单蹦儿的老外就这么多,双方时不时还会因为抢客发生点冲突。
周胜利操着一口塑料英语抢到金发老外前,比比划划跟人家说了半天。
没把老外哄上车,反倒吓得老外抓紧背包,拼命向旁躲去,以为自己碰上打劫的了。
见此情景,顾岩不再犹豫,走上前斜插到周胜利和金发老外中间。
“先生,欢迎来到中国燕京!需要用车吗?”
老外意外于顾岩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
比老外更惊讶的是周胜利,他瞪大了双眼盯着顾岩的后脑勺。
谁在说话?
“我是首都汽车公司的司机,我的车是正规的运营车辆,您可以乘坐我的车。”
顾岩和老外攀谈两句,顺利将这名叫查尔斯的英国佬拉上了他那辆沪上牌小轿车。
在两人身后,周胜利仍维持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孙子英语啥时候说这么溜了?
查尔斯上车后左看看,右摸摸。
沪上牌小轿车的造型方方正正,车身棱角分明。
内饰风格完全是苏联式的,仪表盘是机械指针的,方向盘是塑料的,座椅是织布的。
不管是审美还是硬件,都已经落后了如今西方汽车行业整整一个时代。
查尔斯这样的英国佬自然是看不上的,但不妨碍他对这辆满是苏联工业气息的汽车感兴趣。
顾岩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表现,轻松地开口:“查尔斯,不得不说,你今天很幸运。”
“幸运?为什么?”
“看到我这辆车了吗?它叫沪上SH760,是新中国最早自主研发的家用汽车之一,以前都是给政府公务部门用的,现在的产量已经很少了。
前些年我们汽车公司又引进了大批日本车替换了国产车,像这种七十年代生产的古董车已经凤毛麟角了。
来中国旅游,不坐坐中国产的汽车,怎么能算是完美的旅行体验呢?”
如今这个时候来国外旅游的老外,就跟后世中国人跑朝鲜去旅游一样。
体验的就是个原生态,顾岩这番话放在三十年后就是鬼扯,但听在查尔斯耳中却觉得分外有道理。
“顾,你说的太对了。我来之前就是这么想的,探索未知的世界,体验异国风情,才是旅行最大的意义。”
查尔斯仿佛找到了知音,两人间没有语言障碍,一路热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