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准确地说,顾母看到的数字并非他的全部身家。
可即便如此,这张存折也带来了顾母巨大的震撼。
在普通工薪阶层月收入还未破百元的年代,五位数的存款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1979年2月,《人民日报》以《靠辛勤劳动过上富裕生活》为题,报道了粤东中山小榄公社社员黄新文靠养猪等家庭副业年收入达1.07万元的事迹。
报道一经发出,“万元户”一词在当年一炮而红,成为彼时彼刻中国社会富裕阶层的代名词。
到今天,这个词依旧金光闪闪,含金量十足。
而顾岩的存折里,装着两个“万元户”,并且他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母亲久久无语,伫立在原地。
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消化,才回过神来。
她望向顾岩,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老二,这都是真的?”
顾岩把存折塞进她手里,“要不您去查一查?”
母亲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存折,将它还给顾岩。
“你现在能耐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她神色幽幽,满是失落。
顾岩见状,只得半搂过她的肩膀。
“我能耐再大,也是你的儿!”
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可仍在嘴硬。
“嘴上说得好听,不气我就行了!”
“行了,这回放心了吧?”
母亲没说话,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老三……”她又想起了小儿子。
“我还能亏待他?前一阵给他那些外汇券,顶他上几年班了!”
母亲闻言一怔,“什么外汇券?”
顾岩也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老三,真不是二哥故意坑你,是你小子太不厚道了,还藏小金库。
“您忘了,之前我答应他结婚出台电视,老早就把外汇券给他了,一千六呢!”
母亲刚熄灭的火气死灰复燃,并且更胜之前。
“他没跟我说,也没给我!这个混账!”
顾岩与母亲同仇敌忾,“是吗?那可太不像话了!他这是跟您离心啊,肯定是那个余霜教的,分了就对了!”
“你看着,回来我非得鸡毛掸子抽他一顿不可。”
“对,必须狠狠地抽,这种歪风邪气必须给他狠狠刹住!”
顾岩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半是哄老太太,一半仍是本着小树不修不直溜的朴素观念。
老三这熊玩意,记吃不记打,必须隔三差五地给他紧紧皮子。
今天晚上吃饭的人少,顾岩带来的肉大半进了小月的肚子,吃完饭他好奇地摸着她的小肚子,一脸神奇。
“你这小家伙,吃那么多,怎么肚子还是扁扁的?”
小月以为顾岩在咯吱她,翻倒在床上,嘎嘎地乐。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顾岩起身打算回家,大嫂杜玲起身送他。
顾岩走到门口又停下,仿佛不经意地对母亲说:“对了,我跟林慧离了。”
他离婚这事,家里只有老三顾岭知道,之前顾岩严令不许跟家里人透露,主要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
今天他特地亮明“巨额存款”,让母亲心里担忧尽去,正是说明离婚的好时机。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母亲先是惊讶,而后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那个小贱人她闹着出国就没憋着什么好屁!”
“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亏你对她那么好!”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
“你也是鬼迷心窍,这回傻眼了吧?赔了夫人又折兵!”
……
母亲骂骂咧咧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连带着顾岩也跟着吃瓜落。
最让她过不去的,自然是花钱这件事。
为了送林慧出国,儿子可是把家底都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我纠正您一下,夫人是赔了,不过兵收回来了。”顾岩淡淡地说。
母亲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送她留学的钱我要回来了。”顾岩解释道。
母亲诧异地望着顾岩,隔了一会儿才说道:“真要回来了?你不是怕挨骂,骗我的吧?”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有问题,自家这浑老二,从小到大,别说是挨骂了,棒子打在身上,打折了都不带吭气的。
最大的损失挽回了,母亲的怒火缓和了不少。
“算你干了件靠谱的事。”
“行了,没事我先撤了。”
顾岩说着抬脚出门。
“岩子,真离了?”
大嫂杜玲送他出门时,仍不太敢相信,又跟他确认一遍。
“真离了。”
“唉,真是可惜。”
顾岩脸色平静,“没什么好可惜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杜玲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
“我明白。”
两人说着话,走到大门口。
以往家里人都在,少有大嫂送他出门的时候,更别提送到大门口。
顾岩发现她欲言又止,便说:“大嫂,你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杜玲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没说。
顾岩只好走了。
待到晚上,顾峰浑身酒气地回到家,杜玲连忙去给他打水洗漱。
等躺到床上,她才问道:“有信儿吗?”
“没啥希望。王奋斗他们那酱油厂,去年招工都是紧着城里的。
受照顾的,要么是退伍军人、要么是少数民族,再不济也是残疾,刚子哪条都不符合。”
“临时工也不行吗?”
“临时工?临时工还不够待业青年分的呢!”
顾峰叹了口气,“你爸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杜玲呐呐道:“她爸,对不起啊!”
顾峰摇摇头,“算了,有什么对不起的,都是自家人。能帮肯定得帮一把,可现在这情况,咱确实是帮不上了。”
杜玲想了想,说起了顾岩今天回家吃饭的场景,然后问:“要不,你问问岩子,让他给帮帮忙?”
听着她的话,顾峰心惊不已,老二竟然不声不响地赚了两万多块钱?
震惊过后,他又有些欣慰,这么说来那些外债不用愁了。
可对妻子让他去求老二这事,顾峰本能地排斥。
让他去求老二?
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顾峰想要拒绝,可看着杜玲的眼神,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犹豫片刻,说道:“老二也不定有办法。等回头有机会,我问问他吧。”
第100章 汽车出岛
七月盛夏,烈日炎炎。
今年的燕京格外热,没风的日子都快赶上蒸笼了。
街边国槐的叶子都被晒蔫了,只有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
林薇昨天刚放暑假,学校宿舍不能住了,只能回家。
她斜倚在床边看书,人文社版的《简爱》,刚看开头时她一边看一边骂,骂心如蛇蝎的舅舅一家、骂伪君子的修道院院长。
好在作者还算有人性,安排了好友海伦和谭波儿小姐,让她们成为简生命中的一束光。
直到罗切斯特先生出现,林薇彻底入迷了,她知道简的人生即将迎来巨大的改变。
“林薇,来吃饭了!”
门外响起俞晚秋的声音。
午饭两道菜,一道辣椒炒腊肉,一道擂辣椒皮蛋,跟祖籍之江的父亲的口味格格不入。
一看到这两道菜,林薇就知道,他们俩肯定又闹别扭了。
因为俞晚秋是湖南人。
她猜肯定是因为钱和琴的事。
席间,三口人谁都没说话。
林薇本来就不愿意回家,感受着这样的气氛心中更加厌烦。
吃过午饭,她便打算出门。
“干什么去?”父亲问。
“找余小虹去。”
余小虹,也是央音子女,从小就跟林薇是同学,大学考去了沪上电影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