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国字脸,神情沉稳,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谨慎。
沈复笑着指了指中年男人,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沈城,专门回来看我的。”
说完,又转头对沈城道:“小城,这是陈晨,一个……算是忘年交吧。”
他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称呼,说朋友,年龄差得太多,说晚辈,又不太贴切。
陈晨目光落在沈城身上,第一印象就是谨慎,还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不动声色地用意念扫了一眼,再结合对方的年龄,心里顿时有了数。
沈城身上藏着几处旧伤,弹痕的痕迹做不得假。
这个年纪,往前推二十年,正是当年扛枪打仗的主力军。
陈晨心里生出几分敬意,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上前一步,客气道:“沈叔,您好。”
沈城心里也在暗自打量陈晨,猜不出这年轻人是哪家的子弟,面上依旧平淡,微微点头:“你好,陈晨。”
陈晨坐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沈复看出他有话要说,直接摆了摆手:“没事,我跟小城提过一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陈晨闻言,也不再犹豫。
他把身后的布袋子往前拉了拉,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轻轻打开。
盒子里摆着几只玉镯和玉佩,水头足,颜色鲜亮,正是昨天从枣木箱里挑出来的那几件。
“沈老,这是从您当年藏东西的地方找到的几件小物件,给您留着。”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沈城脸色瞬间变了变,嘴唇一动,刚要开口。
沈复连忙抢先摆手,语气坚决:“不不不,这些都是当年战乱时候,不得已扔掉的东西,早就不属于我了。小晨,你要是用不上,就直接扔掉,或是砸了,跟我可没关系。”
陈晨一愣。
他从沈城的眼神里,瞬间读懂了几分意思。
虽然距离那几年还有点远,但估计风向已经隐隐有收紧的势头,有些东西,碰不得,留不得。
他也不再多说,当即合上木盒子,揣回怀里。
“成,那我回头处理掉。”
陈晨站起身,对着两人拱了拱手:“沈老、沈叔,我就不打扰了,去甄老家还有点事,先走了。”
跟甄老头说要来沈家,跟沈老头说要去甄家,两边各当一个借口,正好脱身。
沈复也没挽留,点了点头:“路上慢点,有空再来坐。”
陈晨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沈家大门,脚步轻快,径直朝着与段老虎约定的方向走去。
等到陈晨的身影彻底走出胡同。
沈城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满:“爸,这小子什么情况?您怎么能让他随便来家里,还拿那些东西,这不是害我么...”
沈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还拎着陈晨送来的鱼和鸡,指尖蹭到鱼鳞:“人家一个半大孩子,知道你是谁啊?”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多少年过去了,怎么就害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冲了些,“老子当年扔那些东西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满地跑呢,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总想着有人要害你。”
沈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之前就听父亲提过陈晨,说是个偶然认识的年轻人,今天一见,再仔细琢磨,这小子应该确实和自己没关系。
要是真知道他的身份,有目的的来家里攀附或是栽赃陷害,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那不是疯了吗?
“好了好了,别耷拉着一张脸。”
沈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催促,“你赶紧去堂屋坐着,我和你妈去厨房做饭,吃完饭赶紧去忙你的事,别在家气我这个老头子。”
说着,他拎着鱼和鸡,转身进了厨房。
屋里只剩下沈城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依旧微蹙,神色依旧谨慎。
另一边,陈晨出了沈复家所在的胡同,拐了个弯,正好转到隔壁的胡同,段老虎家就在这里。
他推门进去,段老虎正坐在炕沿上养伤,胡东在一旁伺候着,看到陈晨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陈晨没多余的寒暄,几句话就把取粮的地点说了,还是上次那处僻静的巷子,粮食他一早就安排人送过去了,卸在隐蔽的角落里。
段老虎闻言,当即让胡东去取尾款,亲手递给陈晨。
三根大黄鱼,码得整齐,用粗布包着。
陈晨接过,掂量了两下,确认数目没错,揣进内袋,又叮嘱了一句“搬粮时小心些,避开外人”,便转身离开了段老虎家。
所有事都办妥当,陈晨打算回家。
每次出来,都要耽搁好几天,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想着顺路再去一趟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东西,给陈阳和陈晴带回去。
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荒年里,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面色蜡黄、步履匆匆的老百姓,眼神里满是疲惫。
只有走到几个国营单位门口时,人才稍微多了些。
国营单位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面色也比普通老百姓红润些。
路过县小学,陈晨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正好赶上下课,校园里却没多少热闹劲儿,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孩子,在操场上慢慢走动,没什么打闹的动静。
估计大多数孩子,都没力气出来玩。
这年头,就算是县城里,粮食也紧张得很,家家户户都省吃俭用,大人都吃不饱,更别说孩子了,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连跑跳的力气都没有。
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县邮局。
和其他国营单位不一样,邮局门口颇为热闹,进出的人不少。
县邮局的房子,是清一色的土绿色,墙面上刷着一层薄薄的绿漆,经年累月,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邮局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绿色的上衣,深绿色的裤子,是统一的制式服装,胸口还别着小小的徽章。
在这个年代,邮局是四大部之一的通讯部,整个县城的电力系统、通讯系统,都归邮局负责,妥妥的福利最好的政府部门之一。
陈晨本来没打算多停留,只想赶紧去供销社买些糖果就回家,可目光无意间一扫,竟在邮局里面的木窗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甄惜。
她就坐在木窗后面,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125章 甄惜的工作
陈晨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甄惜才十六岁的年纪,这个年龄,根本不可能成为邮局的正式工,她怎么会在邮局内部工作,还坐在木窗后面,不像是来办事的样子。
他没多想,转身就要走,打算去供销社办完正事再说。
就在这时,木窗后的甄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甄惜的鹅蛋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格外好看。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制服,身姿高挑匀称,肩窄腰细,走路的步子轻快,很快就走到了陈晨面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上次你去我家,爷爷跟我说了,你去沈老家那边,东西拿到了吗?”
陈晨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嗯,拿到了,挺顺利的。我路过这里,没想到你在这里上班。”
“哎,年龄还不够,没法当正式工,只能先做临时工。”
甄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无奈,“现在每个月工资十八块,等两年以后,我年龄到了就能转正了,到时候每个月就能赚三十五块钱了。”
她没什么隐瞒,径直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三十五块钱的工资,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高的收入了,足够养活一家人。
陈晨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按理说,甄惜这个年龄,能在邮局当临时工,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她这种临时工,和普通的临时工不一样。
普通的临时工,大多是临时顶替,干些杂活,根本没有转正的机会。
按照甄惜的说法,她只要等到年龄够了,就能顺利转正,这就很不一般了。
这年头,能进国营单位,要么是子承父业,要么是父亲在单位里意外去世后,孩子或配偶可以顶替岗位。
要么就是有特殊情况,比如陈晨自己的情况,就是立了大功,才能被提前安排做临时工,等年龄到了再转正。
甄惜的情况,不知道属于哪种。
但无论哪种,他都不好问询,再追问下去,就有点太深入了,涉及到人家的私事,不太合适。
“你先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陈晨摆了摆手,说道,“我去旁边的供销社,买点糖果,给家里的两个小的带回去。”
他之前在甄惜家里聊天的时候,跟甄老爷子和甄惜提过,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陈阳,一个妹妹陈晴,其中陈阳和甄小双的年龄相仿,都还是孩子。
“你等我一下,等我哈,别走开。”
甄惜连忙说道,语气急切,不等陈晨回应,就转身往邮局里面跑去,身影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陈晨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甄惜就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跑到陈晨面前,不由分说就塞进了他的粗布褂子口袋里。
“给你,这是我们单位发的福利,不多,你带回去给陈阳和陈晴吃。”
她笑着说道,眼底满是真诚,“上次你去我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我们都还没吃完,我发的东西本来想给你带点,结果你走得太快,没赶上。”
陈晨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奶糖,硬硬的,隔着糖纸,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
大白兔奶糖,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
只有邮局、银行这种福利极好的国营单位,才会偶尔作为福利发给员工,寻常老百姓,根本见不到,更别说吃了。
他没有拒绝,对着甄惜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两人在邮局门口,又小声交谈了几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甄惜叮嘱他路上小心,陈晨点点头走了。
甄惜站在邮局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些,转身回到了邮局里面。
甄惜做的并不是邮局的普通营业工作,而是在‘报务组’工作。
负责电报的收发、译电之类的工作,平时大多待在里间,很少出来。
这工作平时看着平平无奇,和普通的办公室工作没什么区别。
不过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需要封闭式工作,翻译的一些电文,还会涉及到机密,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刚走进里间,同屋的何姐就放下手里的电报稿,笑着打趣她:“小惜,我说什么来着,难怪之前给你介绍对象,你一直拒绝,原来心里早就有属意的人了呀。”
何姐年纪三十出头,穿着和甄惜一样的绿色制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神里满是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