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心里动了动。
他确实想去,队里集体行动,打到东西按户分,他不去,他家那份就没了。
“行,我去。“
陈晨点头,“福生叔到时候喊我一声。“
“成,算你一个。“刘福生应下来。
三人又聊了几句天气,陈晨借口家里有事,先走了。
他转过身,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家走,脚步没停,意念却悄悄散开。
走出十几米远,听见身后李卫军压低了声音:
“福生,那个卖粮的,后来还来过没?“
刘福生的声音也低了,带着警惕:“没,就那一回。怎么,你们村粮食又紧了?“
“紧倒是不紧,就是心里没底。那天买的粮,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不过要是那人再来,还想进一批。“
“我看悬,“
刘福生的声音含糊不清,“那人神出鬼没的,来无影去无踪。而且……我总觉得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便宜了。你想啊,十万斤粮食,不是小数目。从哪儿运来的?怎么运来的?咱这方圆百里,哪个公社有余粮?就算有,凭啥这么便宜卖?比供销社的粮价还低。“
李卫军沉默了一会儿:“这倒是。可那人看着没恶意,我跟赵家沟的老赵也通了气,他们村也买了,听说周边七八个村都有份。“
“就是没恶意才奇怪,“
刘福生咂摸着嘴,“图啥呢?积德行善?这年头,自家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那善心……“
陈晨没再往下听,快步走远了。
风吹在耳边,呼呼地响,他摸了摸鼻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溜达了一圈,天擦黑了才到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陈晓娟做饭,脸上带着笑。
“姐,人走了?“
“走了,刚走没一会儿。“陈晓娟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陈晨进了堂屋,林月芳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块布擦桌子。
见他进来,笑着说:“定了,四月十六。黄历上看了,好日子,宜嫁娶。还有一个多月。“
陈晨点点头:“挺好,定下来就踏实了。“
他看了看陈晓娟,她站在门口,脸红扑扑的,显然刚才聊得不错。
陈晨心里清楚,要不是陈晓娟得了食品厂的正式工,刘家不会这么痛快。
这世上事,说白了就是这么现实。
但他没点破,喜事就是喜事,没必要添堵。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娘,过两天队里要进山,我跟福生叔说好了,一起去。“陈晨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
林月芳手里的抹布顿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晨知道林月芳在想什么。
“非去不可?“林月芳问,声音有点哑。
“别人都去,“
陈晨放下碗,语气平静,“按户分东西,咱家不去,到时候分肉分皮子,没咱的份。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福生叔说了,不让我进深山,就在外围转转,赶赶兔子、套套野鸡。“
林月芳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陈晓娟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轻声劝:“娘,小晨说的对啊,他大了,有主见,再说了,集体行动,人多,不会有事的。“
沉默了很久,林月芳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擦得锃亮的猎枪。
她把枪放在桌上,“在柜子里放很久了。你拿出来擦擦,上上油。“
陈晨接过枪,点头:“哎,我知道了。“
心里暗道,那枪可没放很久。
子弹都快被他打光了。
不过子弹问题不大,队里这种枪不少,子弹可以共享。
接下来的两天,陈晨没出门。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桩。
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抱圆,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三个月多了。
从跟着纪老头学这站桩功到现在,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筋骨比以前松快了,力气也长了。
原来扛一袋粮食费劲,现在两手各拎一袋,走二里地不带喘的。
距离半年之约,还有两个月。
陈晨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气,白汽在空中凝成一条线。
想起纪老头说的话。
“桩功站透了,才能走下一步。“
还有段老虎的事。
段老虎被人用铁砂掌打伤了,生意叫人生生抢走。
铁砂掌,这三个字在陈晨脑子里转。
真的是那种手掌漆黑、开砖裂石的铁砂掌?还是江湖骗子玩的把式?
第129章 进山、打斑鸠!(下午还有!)
翌日。
天还黑着,夜色正浓。
陈阳和陈晴缩在土炕里头,睡得沉实,小身子裹着旧棉被,连翻身都没醒一下。
陈晨没像往常一样起身练功,轻手轻脚挪到木箱边,掀开磨得发白的箱盖,摸出那杆老猎枪。
枪托是枣木的,握在手里沉实稳当,是村里集体进山才启用的家伙。
他抓了一把散弹,揣进粗布褂子内兜,又从灶台边摸了三个凉窝头,用油纸裹紧,塞进腰上的布口袋。
进山都是早出晚归,五十多里路,来回耗功夫,干粮必须备足。
林月芳也醒了,披着褂子从里屋出来,看着陈晨收拾东西,只低声嘱咐两句,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炕上的孩子。
陈晨点点头,把猎枪往肩上一背,推开木门,迎着天边淡淡的星光,出了家门。
村里的土路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踩上去凉丝丝的,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脚。
走到大队部门口,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刘福生牵着四头驴,赶着驴车停在路边,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在清晨里格外清亮。
这次一共十个人进山,配了四辆驴车,看着宽松得很。
按理说十个人两辆驴车就够坐,可进山是为了打山货、猎野物,回来时车斗要装猎物、装野菜蘑菇,往往堆得冒尖,有时候人都得跟着车走,没地方坐。
十个汉子聚在路边,大多是村里常年进山的老手,彼此熟络,唠着山里的光景。
陈晨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自己是里头年纪最小的。
最年长的刘福生快四十岁,脸上刻着风霜,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稳劲。
他一眼看见了赵坤。
赵坤也瞥见了他,脸色没什么变化,脚步一挪,默默走到另一辆驴车旁,背过身去,摆明了不想跟陈晨坐一辆车。
陈晨笑了笑,没往心里去,也没主动凑上前。
大伙寒暄几句,都检查起手里的家伙事,有的扛猎枪,有的拿镰刀、刨子,都是进山必备的工具。
刘福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直起腰喊:“都别唠了,赶紧上车,赶着太阳走,争取日上三竿前进山,晚了日头毒,路不好走。”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爬上驴车。
“驾!”
赶车的汉子甩了个轻响鞭,驴蹄踏在土路上,哒哒作响,四辆驴车一路往北,朝着太行山的方向去。
从村里到太行山余脉,足足五十多里路。
去的时候车轻人少,驴走得轻快,速度能提起来。
三个多时辰过去,天彻底亮透,东方泛起淡红的霞光。
等驴车停下,众人已经站在了太行山脚下。
抬眼望去,巍峨大山横在眼前,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山势雄浑,透着磅礴气势。
太行山,天下之脊,中原屏障,传说数不清。
愚公移山,移的便是太行、王屋二山。
还有女娲补天,说远古天倾西北、洪水泛滥,女娲就在这太行山里炼五色石补天。
哪怕只是余脉,也比云蒙山大出不止一个量级。
山势更陡,林子更深。
旁人没心思感慨传说,只盯着眼前大山,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
刘福生站在最前,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都听着,太行山不是云蒙山,里面野物杂,这个季节,冬眠的牲口都醒了,狼虫虎豹都有可能碰见。”
“子弹都上膛,别离队太远,互相能看见人影,也别站别人身后,开枪容易误伤,都记牢了!”
他说话有板有眼,早年当过民兵,这些都是拿命换的经验。
十个汉子纷纷应下,麻利地给猎枪上弹,排成松散的一字长队,彼此拉开几步距离,既不拥挤,又能互相照应。
陈晨站在队伍里,正好挨着刘小江。
刘小江是刘福生的本家堂弟,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胳膊上都是腱子肉,小时候跟着村里民兵练过,懂枪法,也懂山里规矩。
陈晨喊了一声:“小江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