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排平房,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易县大食堂”几个字。字迹有点褪色,边角翘着。
“就这儿”
刘国春推开门。
陈晨跟着,看着大食堂。
屋里头宽敞,摆着十几张长条桌,长凳。
这会已经过了饭点,里面没几个人,只有几个穿工作服的在角落慢慢扒拉碗里的饭。
空气中飘着一股白菜帮子和玉米面的味道。
县里的公职人员和工厂职工,都在这吃。
也是以后刘建军上班的地方。
刘国春穿着一身警服,食堂大师傅认识他,从后厨探出头:“刘队长?咋这会儿才来?”
“忙事呢,”
刘国春掏出饭票,“还有剩的没?”
“有,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三合面馒头,就是凉了,给你热热?”
“不用,凉的就行,对付一口。”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师傅端上来一个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粥,稠得能插住筷子,又端上来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还有四个馒头,硬邦邦的。
刘国春掰开一个馒头,夹了口咸菜:“吃吧,别客气。这食堂的咸菜还行。”
陈晨端起碗喝了口粥,确实凉了,但甜甜糯糯的,比家里的高粱米粥细发多了。
两人刚吃几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气喘吁吁:“队长!拐子胡同那边又出事了!”
刘国春嘴里还嚼着馒头,抬头问:“出啥事了?”
“打起来了!见血了!都动上刀子了!”
“卧槽!”
刘国春一口把馒头咽下去,差点噎着,灌了口粥,起身就走,“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陈晨喊:“小晨,你吃吧,我没法送你回去了!你自己想办法回村,或者在这等我,晚上我下班送你!”
陈晨道:“没事,您先忙,我也不急着回去。”
刘国春和那警员一溜烟跑了。
陈晨几口喝完剩下的粥,把馒头揣进兜里,也出了门。
他意念一扫,刘国春正往拐子胡同方向跑,陈晨跟了上去。
拐子胡同在县医院后面,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刘国春和一个叫小邓的警员一起,骑车拐进胡同口,车链子咔啦咔啦响。
“通知云山了吗?”刘国春边蹬边问。
“嗯,小李去找云山队长了。”
“妈的,最近越来越乱了,”刘国春骂了一句。
“唉,最近好多外地人往咱们这边跑,河南、山西那边的,旱得更厉害,拖家带口来讨饭。而且......”
“而且什么?小邓,你听说啥了?”
小邓压低声音:“我听说,咱们这边有人往外散粮,而且不是少量的,是很多,价格还不贵。所以很多外地人都跑来买粮食,还有咱们本地人倒手的。”
刘国春一听,愣了一下,车子差点没扶住:“什么?听谁说的?怎么可能有人往外散粮食,卖的还不贵?”
“这个年景,嫌自己饿不死啊,还往外卖...”
小邓也挠头:“队长,我也是听邻居说的。而且对方不在拐子胡同卖,到处打游击,今天在东市,明天在西市,不好找。也可能是谣传吧...或者是从外地倒腾来的?”
他越说,刘国春越糊涂。
现在卖粮食,政策上基本没人管了,没法管,有些村子已经开始偷偷摸摸搞自留地了。
但真要卖,也不用打游击啊,直接在黑市卖就行了,何必到处躲着?
“算了,去看看再说。”
两人快速蹬着自行车,拐过两条街。
王云山就在前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绿制服,独臂扶着车把,骑得飞快。
刘国春在后头喊:“云山!”
王云山回头招呼一声,捏闸减速,等了一下他们。
三人汇齐。
“是不是段老虎又想抢回来?”刘国春一边走一边问,气息有些喘。
“不可能,”
王云山摇头,独臂推着车,步子却稳得很:“段老虎懂规矩。武林中人比武,输了就是输了,他都能自己进局子不供出对方,肯定是愿赌服输的。这事跟他没关系。”
话音未落,前头已经传来动静。
不是吵闹声,而是哀嚎声。
王云山脸色一变,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扔,拔腿就往前冲。
刘国春和小邓也赶紧跟上。
拐过弯,眼前的场面让三人都愣在原地。
地上,墙上,摆摊的木头架子上,到处都是血。
红的,黑的,顺着土墙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一小洼。
人群早就散了,这年月,老百姓见了血比见了鬼还怕,哪有人敢看热闹,早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双掉落的布鞋和散落的菜叶子。
就在几分钟前,这胡同里的场景还不是这样。
那会儿,三个壮汉呈犄角之势,将一个老头包在中间。
那老头年纪看着不小,头发花白,身材瘦弱,套着件灰布褂子,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他右手攥着一枚大铁钉,足有筷子长短,上头还沾着血。
左手拎着一把怪模怪样的兵刃,说是刀也不算刀,弯曲得像个月牙,刃口闪着寒光。
那是子午鸳鸯钺。
这种兵刃都是双持,一手一把,八卦门的独门家伙,据说是董海川所创。
一雄一雌,开合交织如鸳鸯,步走八方,易攻难防,脱胎于镰刀,最适合在巷战这种狭窄地方施展。
可这会老头手里只有一把,另一把在对面三人其中一个汉子背上插着,刀刃没进去半截,血顺着兵器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那汉子却浑然不觉,红着眼死盯着老头。
地上还躺着两个,一个捂着肚子呻吟,一个已经没了动静。
老头气息不匀,胸口起伏得厉害,左手臂上也有道伤口,血浸透了袖子。
但他腰板还挺着,嘴角甚至带着点笑。
“呵呵,”
纪老头开口,声音沙哑,“铁砂掌、八卦掌,学的够杂的。就是这火候差了点意思。”
对面领头的那汉子咬着牙,后背的伤让他每说一个字都抽冷气:“老东西,你这年纪还能保持体力?不过你中了我一掌,也坚持不了多久。肺叶子受伤了吧?喘气都带血腥味。”
“坚持不坚持的。”
纪老头咳嗽了一声,确实带出血丝,“你们仨拿不下老头子啊。警察片刻就到,你们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两方对峙,不过片刻功夫。
王云山的脚步声在胡同口响起,沉稳有力,一听就是练家子。
三个汉子立刻警觉起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低声道:“大哥,走吗?”
后背插着鸳鸯钺的汉子当机立断:“那老东西知道咱们底细,不能留!走!”
三人四下散开,压根不往胡同口冲,而是脚下一蹬,身子拔高,便越过两米高的土墙,分三个方向逃窜。
王云山正好冲进来,扫了一眼地上,抬头就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瞬间判断,一声沉吼:“别走!”
他只有一臂,但身形宛如猿猴般灵巧,独臂一甩,在墙上一撑,一个跺脚,“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窜起两米多高,跟上一人,一起跃上墙头。
上了墙,脚下再一踩,灵猿跳涧,横跨出三米多远,一脚往那汉子后背踢去。
这一脚带着风声,要是踢实了,脊梁骨都得断。
那汉子也听到动静,知道王云山追来,心中暗道倒霉。
他们三人分不同方向逃窜,就他运气背,被这独臂警察盯上了。
但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虽然手臂上不少血痕,还有一个血窟窿,是被那铁钉子扎的,这会儿强撑着,拧腰,回身,一掌打出,对上王云山踢来的脚。
那是铁砂掌,掌心乌黑,老茧厚得像鞋垫。
“啪!”
一声闷响,气劲相交。
那汉子被踢出去两米多,落地时正好撞到隔壁胡同的矮墙,“嘭”的一声,土墙撞塌一块,砖土飞扬。
王云山也被震得原地一顿,脚下发麻,落地后踉跄了半步。
那汉子呕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黑块,是内伤。
但他不纠缠,转身还要跑。
不过迎面而来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破布褂子,看着人畜无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蛋白净,像是刚放学回家的学生。
但奇怪的是,看着他这一身血,脸上溅的血点子,少年却不害怕,脚步都没停,反倒主动迎上来,嘴角还抽搐几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紧张。
那汉子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往前走。
两人就快交错而过的时候,距离不到半米。
汉子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根本来不及准备,只凭本能,侧身一掌推出,护住要害。
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这十几岁的少年,居然还会偷袭,而且那股杀气,浓得化不开。
陈晨依旧是那一招。
一招鲜,吃遍天。
双龙出海,拧腰就打,双拳齐出,直取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