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试了一下。
白蜡杆子本身不算特别沉,大概十几二十斤的样子,搁在肩上扛着走,一点不费劲。
但问题是,王子平要求他只能端杆子的最尾端。
一丈八的大杆子,全部重量都集中在前端五米开外的位置,杠杆效应之下,手上的负担成倍放大。
陈晨就算没上过几天学,也明白这个道理。
单手端着尾端,把整根杆子平举起来,刚举起的那一瞬间还好,几秒钟之后手臂就开始发酸,十来秒之后酸胀感传到肩膀,不到一分钟整条胳膊就开始打哆嗦。
一开始,他单手只能撑不到十分钟,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觉,不得不放下来。
歇上一阵子,缓过劲来再练。
如此反复,一天下来,两条胳膊轮换着练,到晚上连筷子都快端不稳了。
王子平在一旁看着,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这东西没什么窍门,全在一个持之以恒,以枪为臂,端上几年,力气自然就长出来了,枪感也有了,以后摸到真枪,立马就能找到感觉。“
几年?
陈晨咬了咬牙,也只能认了。
王子平又说,各门各派但凡从马上功夫演化而来的拳种,没有不练大枪的。
形意有大枪,太极有大枪,八极有大枪,八卦也有大枪。
大枪是百兵之王,也是最古老的战场兵器,一杆大枪在手,进可攻退可守,几千年来无数名将都是靠一杆枪打天下的。
说到大枪,王子平又提起了“神枪“李书文。
说李书文练枪练到什么程度呢,一枪抖出去,枪尖凌空扎苍蝇,一枪能扎死六只。
五米多长的大杆子,枪尖上那一点精准度,凌空扎苍蝇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陈晨听这些都当神话故事来听。
信不信另说,反正自己练着就是了,能练到李书文百分之一的水平,也算没白费功夫。
大枪桩这个活,顾澜不用练。
王子平对她另有安排。
这天上午,王子平把顾澜单独叫到院子里,陈晨在外面端杆子,隔着院墙听见里面的动静,偶尔探头往里瞅两眼。
王子平没教顾澜太极,而是教她八卦掌。
八卦掌的练法跟太极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太极讲究松、沉、静,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像在水里走路,绵里藏针。
八卦掌则完全不同,核心是一个“走“字。
走圈。
永远在走,永远在绕,脚底下画着圈,身子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从不正面硬扛。
王子平先教顾澜走八卦步。
八卦步跟普通走路不一样,脚底下踩的是弧线,不是直线,前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微微内扣,后脚跟上的时候擦着地面平推过去,整个人的移动轨迹是一个圆。
走起来之后,身子的重心始终在变化,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看着像是在走路,其实每一步都暗含变化,对手根本判断不了你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去。
“这叫八卦游身。“
王子平一边走一边说,身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条滑溜溜的蛇,“八卦掌功夫的初期,不跟人硬碰硬,走的是诡道,打的是阴招。“
“所以这掌法上手快,游身步练好了,眼疾手快一些,不出三五个月就能打人了。”
“说白了,你就是什么也不会,朝着腰子戳,也能把人戳坏啊。”
“这也是为啥,八卦门收徒最慎重,这几年都不敢收了,出去打坏了人,一看就是八卦的功夫,换掌戳要害,警察准上门。”
“但澜澜没事,底子打的还行,下手知道轻重,当然...也别出去跟人比武啊!”
王子平一边演示,一边叮嘱。
陈晨在院墙外面端着大杆子,偷偷往里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太极像是正人君子,一板一眼的,讲究以柔克刚,堂堂正正。
八卦掌则完全是另一个路数,滑不留手,油不着边,永远在你身侧绕来绕去,你转头找他,他已经摸到你后腰了。
王子平示范了几个八卦掌的实战用法,一看就是专门对付比自己高大壮实的对手的。
穿掌手掌从对方防御的空隙里穿进去,直捅咽喉或者戳眼睛。
塌掌贴着对方身子往下按,按的位置专挑软肋和肋骨。
撩掌从下往上撩,打的是裆部和小腹。
还有一招最阴损的,叫“腰斩“。
绕到对方身侧或者身后,双掌同时发力,一掌拍腰、一掌捅肾。
这一招要是实战中用出来,不死也得半条命。
陈晨在外面看得暗暗咂舌。
第161章 王子平离开,带顾澜进山玩
八卦掌这东西,说好听了叫以巧破力,说难听了就是专挑要害往死里招呼,什么腰子、裆、喉咙、眼睛,哪儿致命打哪儿。
怪不得江湖上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八卦一年走天下“,不是八卦掌功夫比太极深,而是八卦的打法太毒辣。
学上一年就能伤人,不需要像太极那样磨上十年才出功夫。
不过也正因如此,八卦掌对练功者的身法要求极高。
你要是绕不到对方身侧,那些阴招一个也使不出来。
所以八卦步才是根本,步法不到家,其余全是空谈。
王子平教完顾澜之后,并没有拦着不让陈晨看,但专门把他叫过来嘱咐了一句。
“你看可以,但八卦掌的东西,现在不许练。“
陈晨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等太极的功夫彻底练透了,再学别家的东西,才能事半功倍,一开始就什么都想学,贪多嚼不烂,到头来哪一样也成不了。“
“我明白。“
王子平这话陈晨理解。
学功夫跟做别的事一样,基础没打牢之前,摊子铺得越大越容易散。
太极的松沉劲还没练进骨头里,就去学八卦的滑步游身,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搅在一块,只会互相干扰,最后两头都练不好。
先把一门练透了,有了根基,再学别的才能融会贯通。
王子平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年轻时候先把太极练到了极致,然后才遍访名师,把八极、炮拳、摔跤的精华一样一样吸收进来,最后自成一脉。
往后几天。
王子平明显加快了传功的速度。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剩几天,能教多少算多少。
到了第八天,王子平不再只是教桩功和拳路了,开始传一些实战的招式。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
打人的功夫。
太极拳的捶法,搬拦捶、栽捶、护心捶、撇身捶,每一种都是近身格斗的杀招。
搬拦捶是先拨开对方的手臂,再直拳捣入。
栽捶是往下砸,专打对方的面门和胸口。
护心捶是贴身短打,拳头从胸口的位置崩出去,距离短但力道极猛。
撇身捶更是刁钻,转身带拳,从一个对方意料不到的角度打过来。
还有太极八劲的掌法。
掌、按掌、挤掌、捋掌、缠丝手、单鞭,每一种掌法都对应着不同的劲力运用,有推的、有按的、有缠的、有拍的。
王子平一个一个地拆解示范,动作放得很慢,让陈晨看清楚每一个发力点和力道的走向。
除了拳法掌法之外,还有摔拿与错骨的技法。
这些是王子平半总结半自创的东西,很多招式融合了摔跤的手法,属于近身缠斗的路子。
擒腕、别肘、锁喉、扣肩、错骨、反关节……
一招比一招狠,都是实打实的制人手段。
王子平年轻的时候在天桥摔跤场上打出的名号,摔跤的功夫是他的看家本事之一,跟太极融到一块之后,威力更是成倍地长。
但一时间,灌输的东西太多了,陈晨有点发蒙。
光是捶法就有四种,掌法六种,再加上摔拿错骨的十几种手法,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发力方式和使用场景,全搅在脑子里,一时半会根本理不清。
王子平也不急。
“先记住,不用急着练。“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招式是死的,劲道是活的。你现在记住了招式的模样,以后慢慢练,感觉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急不来。甚至还得靠实战,真跟人动过手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一招。“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舍。
大概到了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陈晨和顾澜正在院子外面练缸上走桩,坡底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两人停下来往坡下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土路开过来,在坡底下停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军装,领章帽徽齐整,腰板挺得笔直。
两人快步上了坡,进了院子,跟王子平在屋里说了几句话,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便告辞下坡,开车走了。
陈晨和顾澜都没进去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等吉普车走远了,王子平才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招呼两人:“进来吧,今天做顿好的。“
当天下午,三人最后一次围坐在炕桌边吃饭。
饭菜比平时丰盛不少,王子平把陈晨之前带来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炖了鱼、焖了鸡,还用狍子肉包了一锅饺子。
老头子的手艺不差,剁馅调味都利索得很,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一看就是常年自己过日子练出来的。
吃到一半,王子平放下筷子,慢慢开口了。
“有件事,跟你俩说一声。“
陈晨和顾澜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老夫过两天要出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