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去山里那帮人,顿顿吃馒头。“
“二合面的,不是窝头。“
“还有萝卜汤,带油花的那种。“
“三天,顿顿有。“
说这话的时候,说话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是那种“啥时候还有这种好事“的盼头。
去过山里的十二个人成了香饽饽。
歇工的时候,总有人凑过来套话,“山里头到底干啥了?““挖出来那红石头是啥东西?““以后还去不去?“
“以后还去不去“这个问题,被问得最多。
问的人其实不关心矿石是什么,更不知道什么叫赤铁矿、什么叫品位五十五。
他们关心的是那三天的馒头,以后还有没有这种活干,还有没有馒头吃。
李大壮嘴最大,有人问他就说,把挖探槽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重点全在吃上,馒头多大个、萝卜汤多香、沈同志还额外给每人加了一个。
说到最后自己都咽口水。
刘小江话少,有人问就摆摆手,“干活呗,能有啥。”一句话打发了。
但不管嘴紧嘴松,有一件事是瞒不住的,这十二个人回来之后,脸色明显比出发前好了一点。
三天倒是养不出什么好气色,主要是精神上,十几人自认为是见过世面的人,而且也知道,以后还有这种事,肯定他们优先,毕竟种地翻土,还讲究个熟练工呢,挖石头也有技巧。
陈晨在田里干活,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个之前没被选上、在场上嘟囔了两句的社员,这几天见了陈晨主动打招呼,比以前热络了三分,笑着说了句“陈晨,下回要是还有这种活,你想着兄弟啊“。
陈晨笑笑,说好。
还有一件事。
林月芳傍晚从井边挑水回来,跟陈晨提了一嘴。
说是碰到了刘福生选进去的那四个“困难户“之一的媳妇,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感谢的话。
“她说她男人每天晚上回来,都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
林月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掰成了四块,家里四个孩子一人分了一小块。“
“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陈晨听了没说什么。
半个馒头,掰成四块。
1961年就是这样。
傍晚收了工,陈晨往家走,路过村西头的时候,远远看到歪脖子榆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赵坤和赵川。
堂兄弟俩背对着路站着,赵川在比划什么,胳膊一会儿往左指,一会儿往右指,像是在说一个挺大的场面。
赵坤听着,没怎么动,双手抱在胸前,脸侧过去半边,看不清表情。
陈晨距离有点远,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骑车从他们身后经过的时候,赵坤像是听到了车轮碾土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目光只停了一瞬。
没说话,也没点头,就把头转了回去。
赵川倒是愣了一下,往陈晨这边多看了两眼,嘴上的话停了一拍,等陈晨骑过去了才接着说。
陈晨也没多看,骑过去了。
无所谓了,以他现在的根基,这俩人无论怎么折腾,都翻不了天,如果再折腾,只能送走了。
上次几个盗墓贼没啥事,但队上突然没了两个人,还是有点麻烦的,会连累刘福生。
希望两人不要自己找死。
春耕忙,但练功没断。
每天收工回来吃了饭,陈晨骑车去王家村坡上的院子里练功。
天还没全黑,坡上的风很大,吹得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
缸上走桩。
刷了新桐油的缸沿滑得要命,脚底一踩上去就打出溜,得用腰胯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地挪。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气沉到脚底,松沉劲从脚往上走,到腰胯的时候稳住,再往上到肩膀,散了一点,收回来,再走一步。
几十圈之后,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气息有点散,但勉强撑住了,没掉下来。
跳下来,额头见汗。
又练了一阵端大枪,这次坚持的更久一些,力气在逐渐增长,也不知是练功的原因,还是灵泉水又进化了的原因。
收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坡下的田地黑沉沉的,看不清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星星点点的。
陈晨想起那小鬼子地堡的事,也过去好多天了,赵磊也没送信来,那地方和挖矿的地方是两个方向,赵磊进山也不路过矿场,所以他也不知道进度。
没想太多,有消息自然会通知他的,锁了院门,转头回家。
夜里,家里人都睡了,陈晨进了空间。
忙了好几天矿脉的事,又赶上春耕,空间里的东西好多天没打理了。
今晚仔细看了一圈。
灵泉水的出水量稳定了,比巨变之前大了不少,水质更清澈了,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味。
三色土地上的作物长势很好,上次种下的一批小麦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离收割不远了。
去定兴县的时候,不只有翡翠的收获,路过定兴县公社,本来他没报什么惊喜,但意念一扫,居然有一种黑色圆籽,如果没看错的话,是白菜籽。
陈晨取了一把,作为补偿,他给县公社的仓库,补了两万斤粮食。
这笔买卖,估计全世界也没更值得了。
现在白菜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水灵灵的白菜,比前世大,还绿,一掐出水。
他收了一茬白菜,又补种了一批,这东西不嫌多。
鸡又下了不少蛋,攒了快两筐了,兔子也壮了一圈,公的母的分了窝,估摸着过段时间又要下崽。
空间里的粮食产出越来越稳,存粮越攒越多。
他站在粮仓旁边看了看,里面的粮食已经堆了不少,土豆、玉米、高粱、红薯,品种齐全,数量不小。
这些粮食,光靠自家吃是吃不完的。
继续散出去也行,但有点风险,而且他想了个好主意,可以收点东西。
他之前答应过段老虎,帮他搞一批粮食在黑市上卖,段老虎等了挺久了,一直没动静,不是陈晨不想动,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方式。
需要一个中间人。
这个念头他琢磨了一段时间了,今天在空间里看到粮仓快满了,出了空间,躺在炕上,想了一会儿,慢慢有了主意。
......
第二天傍晚,陈晨去坡上练功。
开了院门进去,愣了一下。
纪云在。
老头儿坐在院子西边的石墩上,靠着墙根晒最后一点太阳,手里捏着一把玉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旁边地上搁着一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刚到不久。
“纪老?您这是又出门了?“
纪云抬头看到他,嘿嘿一笑,玉米粒的碎渣从嘴角掉下来一点。
“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您啥时候过来的?“
“今天上午到的,在门口转了一圈,锁着门,没人,我就翻墙进来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翻人家院墙跟进自己家门似的。
陈晨也不在意,纪云就是这性子,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规矩在他这儿是拿来变通的,不是拿来遵守的。
他把院门关上,在纪云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
陈晨仔细看了看纪云的气色。
上次见面的时候,纪云还躺在医院里,脸色蜡黄,说话都喘,那时被盗墓贼那伙人伤得很惨。
算算日子,已经快三个月了。
现在看他的精神头,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眼睛有光,坐在那儿腰板直得很,虽然比受伤之前瘦了一圈,但那股子精气神回来了。
“您老伤全好了?“
“好了好了,早就好了。“
纪云拍了拍自己的肋骨位置,“我都去津门逛一圈了,那边也穷的厉害,没什么东西。“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阵。
纪云说了些自己在家养伤的事,王家口村的近况,还有一些黑市上的零碎消息。
陈晨听着,嘴上搭着话,心里头在想另一件事。
纪云来得正是时候。
他等了等,等话题自然地聊到“日子不好过“上头,纪云说起去津门一路上的情况,也是一样的紧巴,青黄不接,家家户户数着粮食过日子。
陈晨顺着话头,开了口。
“纪老,我手上有条路子,能弄到一批粮食,量不小。“
纪云丢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陈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我自己不方便出面,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帮忙跑这个事。“
“什么路子?“
“外地搭上的一条线,具体的不好细说,对方能供粮,我这边负责出货渠道,县城段老虎,您应该也知道,做这一行的,路子稳,我跟他打过交道。“
陈晨看着纪云,“缺的就是一个中间人,把粮食从我这边过一道,送到段老虎那里。“
纪云没有马上答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全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有风险吗?“
“有,但不大,段老虎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黑市那边的路子是通的,最要紧的是不能暴露来路,粮食从哪儿来的,谁也不能知道。“
纪云想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一拍脑袋就答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