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抬头往上看,坑沿上围着一圈人,社员和勘探队的队员都在往下看。
马技术员没跟别人说话,只看了沈城一眼,声音压低了:“快了,最多再往下半米。“
沈城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回村的路上,社员们比昨天话少了不少,干了一天碎石层,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走路都是拖着步子。
但没人说不去了。
明天还有馒头和萝卜肉汤。
第三天。
一早到了工地,所有人都铆足了劲。
连勘探队的年轻队员也脱了工装外套,卷起袖子下了坑,跟社员们一块刨。
坑已经接近两米深了。
前后很大一块地方,土都刨出来不少。
人站在底下,抬头只能看到一条长方形的天空,亮堂堂的,像一扇开在地底下的窗户。
坑壁上的赤红色越来越浓了。
从昨天傍晚的零星斑点,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色块,从坑壁的中段往下蔓延,颜色越深越浓,到了坑底附近,几乎整面坑壁都被赤红色浸透了。
碎石里头夹杂的赤铁矿颗粒越来越多,每一镐下去都能刨出一把红色的碎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马技术员不下坑了。
他蹲在坑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
沈城站在另一边,叼着烟,也盯着。
上午九点多。
坑底下,一个社员抡着镐头往下刨,一镐,两镐,三镐,跟之前一样,镐头扎进碎石里,闷声闷响的。
第四镐。
“当!“
是金属撞击硬岩的声音,又脆又亮,在三米深的坑里头来回一弹,震得耳朵嗡嗡的。
那个社员愣住了。
他又举起镐头,刨了一下。
“当!“
镐头碰到了一层极硬的东西,震得虎口发麻,镐头弹了回来。
他往下看了看,碎石底下露出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东西,暗红色的,跟碎石完全不同,表面平整光滑,像一块被埋在地底下的铁板。
“底下有硬东西!跟上面不一样!“
他扯着嗓子往上喊。
坑沿上一下子围满了人,一个个探着头往下看。
马技术员几乎是从坑沿上滑下去的。
他顾不上走梯子了,两只手撑着坑壁,脚蹬着坑壁上的石头缝,三两下就滑到了坑底。
半蹲在那个社员旁边,伸手扒开碎石和浮土。
一片暗红色的岩面露了出来。
不是碎石,不是浮土,不是零星的矿石颗粒。
是整块的、连成一片的岩层。暗红色的,致密的,表面带着细腻的纹理,像一面被深埋在地底下的红色石墙。
马技术员的手在发抖。
他从腰间抽出地质锤,在岩面上找了个棱角,锤头对准了,狠狠敲了一下。
一小块石片崩下来,落在他掌心里。
他把石片举到眼前,凑近了看,断面黑红色,纹理致密均匀,颗粒细腻,目测看不到明显的杂质夹层,整块石片从里到外都是同一种颜色,没有花斑,没有夹层。
他掏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然后舔了一下。
这回他舔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闭着眼睛,咂了好几下嘴。
坑里坑外安静了。
十几个社员、六七个勘探队员,二十来号人,全盯着他一个人看,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只有风从坑口上面吹过去,呜呜地响。
马技术员睁开眼。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赤铁矿,品位至少五十五,可能更高。“
他用锤子又在岩面上敲了两下,听着回声的清脆程度,又补了一句:
“矿体完整,没有破碎带,这不是散矿,是一条主矿脉。“
沈城愣了一下,他蹲在坑沿上,盯着坑底那片暗红色的矿体,盯了好半天。
然后笑了笑,整张脸都松了。
他申请这么多资源,也是冒着风险的,这时候县里、市里、省里都不富裕。
如果什么成果都没有,也会遭到一些非议,被指责滥用资源。
坑底下的社员们大部分不懂什么叫品位五十五,也不懂什么叫主矿脉,但他们看得懂马技术员的激动,看得懂沈城的笑,知道底下挖到了好东西。
有人开始嘀咕:“这红石头值钱吗?“
“铁矿石,能炼铁的,能不值钱吗?“
“真的假的?咱脚底下就有铁?“
嗡嗡的议论声在坑沿上散开了。
陈晨站在坑边上,手里的十字镐杵在地上。
看着坑底那片暗红色的矿体,是十几个人挖了三天,流了三天的汗,吃了三天的馒头,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马技术员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路过陈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那天指的这个洼地,选得太准了。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们还在那边摇钻呢。“
陈晨笑了笑:“运气好。“
下午,马技术员在坑底忙了大半天。
他带着两个年轻队员,沿着露出的矿体表面又往两侧扩了一些,取了十几个样本,分别装进编了号的帆布袋里。
每个样本取自不同的位置,间隔半米左右,用来检测矿体品位的均匀程度。
他还拿罗盘在矿体表面测了走向和倾角,数据跟之前在地表测的基本吻合。
东北西南走向,微微往东南倾斜。
全部记在本子上,字迹密密麻麻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收工前,沈城走到陈晨旁边,两人站在洼地边上,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
“小陈,后面的事我回去安排,样本要送回省城做化验。“
“你先回村,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有消息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几天辛苦了。“
陈晨点了点头,“沈叔,这有啥辛苦的,都是为了集体,咱们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沈城上了车。
吉普车和卡车发动了,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开去,扬起一路烟尘,很快看不见了。
社员们扛着工具往回走。
三天下来,人人都累得够呛,但是在驴车上,大家还在讨论刚刚挖到的东西有什么用。
而且嘴上没什么怨言。
连吃了三天馒头和萝卜汤,肚子里有东西,走起路来不发飘。
有人在聊挖出来的红石头到底值不值钱,以后是不是还要挖。
刘小江凑到陈晨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事后面还有没有?“
“有。“
“什么有?“
“后面会有大动静的,小江叔,你等着吧,你是公社骨干,肯定跑不了你的。“陈晨小声在刘小江耳边说。
刘小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跟陈晨搭伙久了,知道这人说话有分寸,说“有大动静“,那就真是大动静。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太行山的轮廓染成了一道金红色的线,远远地横在天边。
他想的不是矿脉的事。
矿脉已经确认了,后面就是上报、审批、立项,一步一步走程序。
他想的是更远的事。
如果这条矿脉的数据够好,他知道够好,比他们想的还要好,如果省里批了,立了项,接下来就要建厂。
会不会建钢铁厂?
一个大型钢铁厂要多少人?正式工可能不容易,但临时工估计要不少,还有转正机会。
当然这是陈晨的猜测,而且定州这边好像没有钢铁厂,最近的在京城附近。
如果有机会,沈城应该不会放过,不过沈城应该也做不了主,钢铁厂这种规模,最少也得省里发话,批资源,甚至要京城开口。
第198章 南方来的,很南那种(月末双倍,求个月票)
山里的事结束了,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春耕继续,翻地、浇水、下种,一天接一天的忙,社员们从天不亮干到太阳落山,累得跟牲口似的。
但村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变化不大,外人来了看不出来,但在村里住着的人能感觉到。
最直接的表现是,田里干活的时候,话题变了。
以前歇工蹲在田埂上,聊的无非是今年雨水够不够、明年能不能收成好点,工分怎么算,谁偷懒。
现在多了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