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堆旁边的地下,又有一个。
还是油纸裹着的金属件。
陈晨调转方向,扫了办公室那一侧。
办公室窗台外面,紧贴着墙根,地面以下半尺的位置。
又有一个。
五个了。
加上家里床底下那块,六个。
陈晨站在树荫下,呼吸刻意放慢了,面上看着跟个纳凉的闲人没两样,但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六块金属零件,分散在学校的不同位置和家里,每一个都裹着油纸精心防潮,都埋在不起眼的地方,花坛底下、旗杆底座旁、杂物堆边上、墙根下、床板暗格里。
六个不同形状的零件,如果拼在一起......
陈晨虽然没亲手摸过发报机,但他在省城那次任务里,听到过发报机工作的声音,之后也听顾澜的人简单描述过那台发报机的样子。
短波发报机,不大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箱子,里面是各种电子元件、线圈、电容、旋钮、接线端子。如果把它拆开,拆成最基本的几个功能模块,分散藏匿......
拆散了,每个零件都不大,单独拿出来谁也看不出是什么。
但拼在一起,或许就是一台完整的、能够发送和接收加密电报的通讯设备?
六个零件,能拼凑一台发报机?
可能不够,也许还需要别的装置,但这些已经足够证明他的问题了。
再加上那本伪装成数学教材的密码本......
硬件和软件全了。
这个人,具备随时被激活、独立收发情报的全部条件。
陈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有意念,如果不是昨晚多看了那一眼,这个人再潜伏十六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谁会去挖学校操场的花坛?谁会去刨旗杆底座旁边的土?谁会对一个教了十六年书、有老婆有孩子、跟邻居有说有笑的中学语文老师起疑心?
赵磊翻了大半个月的档案,把这个人列在四个嫌疑人的最后一位,“可能性最低“。
他自己昨天分析的时候,也把这个人排在最末尾,差点连来都不来。
然而真正的那个人,就是他。
最不可能的那个,就是最危险的那个。
陈晨又扫了一圈学校,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收回意念,从杨树底下走开。
在学校外面的杨树下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李新上了两节课,课间出来过一次,去厕所,回来继续上课。
第二节课下了之后,学生们涌出教学楼,操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跑的跳的喊的,乱成一锅粥。
李新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慢悠悠地往操场边上走,手背在身后,像是散步消食的样子。
走到花坛旁边,停住。
蹲下来,看了看花坛里的月季,伸手摸了摸土面。
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爱花的人在看花长得怎么样。
但他的手在土面上停了两三秒,指尖轻轻按了按,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教学楼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陈晨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看花,那几棵月季蔫巴巴的,叶子都卷了边,七月底的大太阳晒的缘故,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不值得一个人专门过来看。
他是在确认那下面的东西还在。
定期检查,够小心的。
可能每隔几天就来一次,蹲下来摸摸土,确认没有人动过。
陈晨回到自己在县城的房子,关上门,翻出纸笔。
坐在桌前,闭上眼睛,回忆昨晚意念扫过那本数学书时感知到的内容。
前面十几页是正常的数学教材,这些他没记,没意义。
他记的是后面那些可疑的部分。
那些数字排列的规律、每组的位数、组与组之间的间距、页面上的布局格式,他用意念扫过的时候刻意多停了一会儿,印象还算清晰。
陈晨睁开眼,开始往纸上写。
一组一组的数字,按照他记忆中的排列方式写下来。有些地方记不太准确,他就空着,能确定的先写上。
写了大约三页纸,放下笔看了看。
他自己看不出名堂。
这些数字是密码表还是正常的数学内容,凭他那点半吊子的水平判断不了。
得找人看。
陈晨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邮电局下午五点下班。
陈晨在邮电局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等着,手里拿着个水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五点刚过,门开了,几个人陆续出来。
甄惜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布包,低头跟旁边一个女同事说着什么,说完笑了一下,跟人道了别,转身往北走。
陈晨跟上去,走到她旁边。
“甄惜。“
甄惜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甄惜柳叶弯眉一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人并排走了一段。
等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陈晨放慢脚步,确认前后没什么人,从兜里掏出那几页纸。
“帮我看个东西。“
甄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先看,看完告诉我像不像什么。“
甄惜站在巷子里,低头看那几页纸。
头几秒她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头,像在辨认陈晨的字迹。
但看了不到半页,她的眼神就变了,目光开始在每一组数字之间来回跳动,嘴唇微微抿紧了。
她翻到第二页,看的速度更慢了,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看完三页,甄惜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先说这是什么。“
甄惜犹豫了一下,把纸叠起来,递还给他。
“这些数字的排列,不是正常的数学内容。“
“怎么说?“
甄惜想了想措辞,“正常的数学运算,哪怕是高等的,题目和解法之间有逻辑递进关系,简单说就是前面一步推出后面一步,有因有果。但你这几页上的数字,每一组的位数是固定的,间距完全均匀,组与组之间没有任何运算逻辑上的关联。“
她顿了一下。
“更像是一种对照表。“
“什么的对照表?“
“替代表。“甄惜压低了声音,“用固定的数字组合去对应另一套东西,可以是汉字,可以是电报码,也可以是别的。你写下来的这些虽然不完整,但结构特征很明显,这是密码对照本的一部分。“
陈晨的心沉了一下。
虽然他自己已经怀疑了,但从甄惜嘴里听到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确定?“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你只写了一部分,不过八九不离十,正常书本里不会有这种排列的数字......“
陈晨把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行,我知道了。“
甄惜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
陈晨知道她想问哪来的,摇了摇头,“这个你别管,跟你没关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过。“
甄惜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好。“
两人又走了几步,快到巷子口的时候,甄惜轻声说了句:“你小心点。“
陈晨嗯了一声,没回头,脚步不停地走了。
密码本确认了。
加上那些金属零件,李新的身份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
但陈晨没打算把密码本的事告诉赵磊。
至少现在不说。
理由很简单,他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看到那本书里面的内容的。
赵磊知道他耳朵好,能隔墙听到声音,但“看到书架上一本书里写了什么“,耳朵再好也办不到。
如果他把密码本的事抖出来,赵磊一定会问从哪来的,怎么发现的,到时候不好圆。
......
公安局,赵磊办公室。
门关着,窗帘拉上了。
赵磊坐在桌子后面,烟夹在指间没点着,听陈晨说话。
“赵叔,昨晚四家都去了。“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