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子,笑着跟陈晨打招呼。
“福生叔。“陈晨走到他跟前,也弯腰揪了一根麦穗子,在手心里搓了搓,饱满,金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用指甲掐一下能掐出一道白印子。
“差不多了吧?“
刘福生点了点头,把手心里的麦粒往地上一撒。
“差不多了,这两天太阳好,再晒个四五天就能割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晨,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那边忙完了?“
陈晨摇了摇头,“没,回来看看我娘和两个小的,一会儿还得走。“
“嗯。“刘福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他知道陈晨被市里的警局借调过去了,具体干什么他不清楚,但知道跟前段时间那件大事有关系。
警局的事情,那肯定不是小打小闹,搞不好就是跟坏人打交道的活。
“在外面注意安全,小晨。“他拍了拍陈晨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叮嘱,“你娘就你这么一个顶梁柱了,家里头还有两个小的等着呢。“
“知道了福生叔,谢谢您。“
两个人站在麦田边上,说了一会儿话。
晨风从麦田上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成熟麦子特有的干燥气味,暖烘烘的,里面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刘福生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麦田,说道,“今年的麦子长势还算可以,老天爷赏脸,最后这两个月雨水跟上了,旱的不狠,这麦子种也是力气大,年初那么旱,居然死的不多。“
“人手够不够?“陈晨对麦种好像毫不关心,反倒问了一句别的。
村里有不少劳力被抽去修路了,秋收是大事,人手短了可不行。
刘福生摆了摆手,笑道:
“没问题,人手足够,最多多忙活几天,反正秋收之后也没什么活了,大家也愿意多上两天工,多记两天工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高兴。
“对了,大公社那边也发了话,说咱们村去修路的那些人,工分直接给咱们算上。到时候秋收完了交粮的时候,可以少交一些。“
“这么好?“陈晨有些意外。
修路的人工分照算,征购任务还能减免,这在以前可是没有过的事。
“嗯。“刘福生点头,“县里跟大公社那边说好了的,修路是咱们县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上面重视得很。修路的人干的也是公家的活,不能让人家白干了不算工分,那以后谁还愿意去?“
说着话的工夫,远处的大路上传来了声音。
突突突,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响闷闷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
两辆车从大路上驶过,扬起一阵灰尘,灰蒙蒙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刘福生往那边看了一眼,努了努嘴。
“你看,路都快修到咱们这边了。“
陈晨也看过去。
那条路从山里往县城方向延伸,路基已经平整好了一大段,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压路的石碾子还停在路边,旁边堆着一些沙石料。
这条路已经修了一个多月了。
从大山深处一路修出来,穿过几个村子的地界,往县城北边那个方向去。
估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全线贯通了。
修路就是为了建厂。
而且厂子肯定不会建在县城里面,地方不够,也不方便。
但也不能离县城太远,物资运输、人员往来都不方便,大概会选在距离县城四五里地的位置,靠着这条新修的路,进山出山都方便,去县城也近。
到时候不管是从厂里往山里运原料,还是从厂里往县城送成品,这条路都是命脉。
“路通了,以后咱们去县城也快了。“刘福生感慨了一句,“等这条路修好了,赶个驴车过去,用不了一个时辰。“
陈晨点了点头。
又跟刘福生聊了几句村里的事情,无非是秋收的安排、各家各户的劳力分配、今年的粮食产量估算之类的。
说了一阵,陈晨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差不多该走了。
“福生叔,那我先走了。“
“去吧,忙你的。“刘福生摆了摆手,“在外面多留个心眼,别跟人硬碰硬的。“
“知道了。“
陈晨笑了一下,跟刘福生道了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通往王家村方向的那条小路。
这条路他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晨上了坡,走到那间他住过一阵子的屋子前面。
老远就看到门上插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夹在门缝里,露出半截在外面,上面贴着邮票。
邮票是那种常见的八分钱的普通邮票,图案是天安门城楼,红色的,在白信封上格外醒目。
陈晨快走了两步,到了门前,把信从门缝里抽出来。
信封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用的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
收信人是他,陈晨。
寄信人的名字写在信封左下角。
顾澜。
地址是京城的,后面跟着一个邮戳,圆圆的,上面的日期模模糊糊的,被邮局盖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大半个月前寄出的。
顾澜走了四五个月了,算算日子快半年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信,之前也寄过,刚到京城不久的时候写的,说了说路上的情况和到家之后的安排,很简短。
但这一封明显比前两封厚。
信封鼓鼓的,里面不只一张纸。
陈晨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三张信纸。
纸是那种普通的横格信纸,泛着微微的黄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顾澜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横平竖直,陈晨靠在门框上,展开信纸,从头看起。
信的开头是问候,问陈晨最近怎么样,家里人都好不好,身体好不好。
然后就说到了正事。
她已经重新开始上学了。
京城那边的条件比易县好得多,学校的师资力量也强。
顾澜说她现在在一所中学里跟着上课,基础补得差不多了,大概还需要一年到两年的时间,就能去考大学。
当然,能考和能考上是两回事。
这个年代考大学不容易,竞争激烈得很,全国那么多人,大学就那么几所,录取的名额少得可怜。
顾澜的底子虽然不差,但毕竟中间断了一段时间,一两年的时间要把所有课程补齐,还要在千军万马里杀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信里顾澜自己也说了,尽力而为,能考上最好。
说完自己的事情,他在信里问陈晨。
“你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开始学习?有没有去继续上学?上次你说想上学的,现在有没有眉目?“
陈晨看到这儿,忍不住挠了挠头。
当初他确实跟顾澜提过想上学这回事,两个人还聊了不少关于读书和前途的话题。
但他说想上学,也没说马上就要去啊。
没想到顾澜这么快就开始了,这行动力挺强...但陈晨自己这边,上学的事还真没什么眉目。
他现在的身份户口还挂在西高庄公社,是个农民,是个社员。
以这个身份想去上学,那只能从小学开始上,没有小学毕业证,没资格上初中,没有初中毕业证,没资格上高中。
让他从小学开始上?
那不是开玩笑嘛。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几十年的知识和阅历,让他坐在教室里跟一帮七八岁的小孩子一起学一加一等于二?
另一条路倒是有。
如果他能取得工人身份,进了工厂,那就可以走工厂推荐的渠道去考大学。
这条路在这个年代是行得通的。
工厂推荐、组织审核、政治过关,就能直接考大学。
但前提是,得先有工人身份。
现在工厂还没建起来呢,八字还没一撇。
陈晨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急不来,走一步看一步,等厂子建好了,再想办法弄个工人身份,到时候上学的路自然就通了。
信的后半段,顾澜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情。
爷爷生病了,不过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时常咳嗽,天一凉就犯毛病。
找了大夫看过了,开了几副药,吃着呢,慢慢养着。
父亲去了南方工作了。
他没有提太多生活上不愉快的事情,只说爷爷奶奶对他很疼爱,在家里一切都好,让陈晨不用挂念。
笔调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陈晨能看出来,这封信里被她隐去了很多东西。
顾澜的父亲去南方上任,但没有带妻儿老小一起走,那就说明家眷全留在了京城。
顾澜、她的爷爷奶奶,还有她父亲的续弦,大家伙儿都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种关系,放在哪朝哪代都不可能太融洽。
不过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的干部家庭里面非常普遍,革命时期,伉俪牺牲,多半都会续弦。
陈晨没有太当回事。
顾澜的性格他了解,遇到不舒服的事情,她不会往外说,更不会拿这些事情来诉苦。
她在信里一笔带过,就说明她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