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脸的那个先开了口,抱了抱拳,算是正经打个招呼。
“韩冬。”
旁边矮壮的那个也跟着点了点头:“韩磊。”
“陈晨。”
韩冬是韩老爷子的孙子,韩磊是侄子,两人都是从十五六岁开始跟着韩老爷子练八极拳,练了五六年,在韩家这一辈里算是拔尖的。
韩冬靠在院墙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在陈晨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的腿上。
“刚才看你扎桩,步子挺稳的。”
“还行。”
“太极?”
“嗯。”陈晨应道。
韩冬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
太极和查拳他都见过,王振海就练查拳,套路好看,架子也漂亮,但他骨子里觉得查拳和太极打起来不如八极拳实在,太讲究招式了,真动起手来花架子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着石榴树的干枝丫嘎吱嘎吱地响。
韩冬忽然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回头看着陈晨。
“搭搭手?活动活动。”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陈晨看得出来,这人从进院子的那一刻就在憋着这个念头。
王子平和韩慕侠年轻时便是好朋友,而且一起经历过清末、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虽然两人没有争雄之心,但门下弟子多有交流。
不过这些年王子平不收徒弟,他们年纪太小,又不可能找周铁柱切磋。
这次陈晨露面,正好。
陈晨没有马上答应,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子垂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茶碗碰桌面的响动,听不清说什么。
他初来乍到,没有王子平应允,不太合适。
“就活动活动,不较劲。”韩冬看出他的顾虑,摆了摆手,“又不是打擂台。”
韩磊也在旁边搭了一句:“放心,就搭搭手。”
陈晨还没开口,屋内王子平传出来声音:“玩玩可以,你们别受伤了。”
陈晨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站了个自然架势,没摆什么起手式。
韩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起式,说明要么是高手,要么是不会,看这小子的年纪和练拳的时间,八成是后者。
他也不客气,双脚一碾地,身子往前一沉,左脚上步,右拳从腰间崩出来,直奔陈晨的胸口。
八极拳的崩拳,短促、刚猛、不拐弯,像一根铁棍子直插过来,带着一股沉闷的劲风。
陈晨侧身一让,那拳头擦着他的胸口过去了,风贴着衣裳刮过,把棉袄表面的布料都荡了一下。
劲道不小。
韩冬收拳极快,左手紧跟着一个横肘顶过来,贴身发力,走的是八极拳最擅长的近身路线。
陈晨往后退了半步,前臂一架,把肘顶挡在外面,两条臂骨碰在一起,闷响了一声。
韩冬心里一惊。
这一架的力道硬得出乎意料,手臂对撞的瞬间,他感觉像是撞在了一截铁桩子上,震得虎口发麻。
两年不到练出这种硬度?
他不信!
脚下一碾,身子往前压了半步,右肩一沉,使了一个贴山靠,整个人的重量加上腰胯的劲道一起往陈晨身上撞过去。
这是八极拳的看家本事,贴身靠打,身体当武器,练到位了一靠能把人撞飞。
陈晨没有硬接。
他的身子往侧面一转,左手搭上韩冬的肩膀,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引,右手在他腰侧送了一把。
借力打力。
韩冬的贴山靠落了个空,前冲的劲头被引偏了方向,脚下一个踉跄,连冲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子,差点撞上院墙边的水缸。
他转过身来,脸涨得微红,盯着陈晨看了两秒。
轻视的神色已经不见了。
“再来。”
这一回他认真了。
步子沉下来,出拳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崩拳、挑肘、撩掌、冲靠,一连串的招式密不透风地压过来,每一拳每一肘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脚下碾地碾得石子嘎嘎地响。
八极拳打起来就是这个路数,不退不让,一往无前,像一头蛮牛顶着犄角往前撞,不把对方撞倒不罢休。
陈晨不再只守了,开始有来有回地接招。
他的步法比韩冬灵活,意念加持,身子转得快,总能在对方发力的瞬间闪到侧面或者后面,然后顺手拨一下、带一把,让韩冬的拳头打在空处。
偶尔也出拳,但点到为止,拳头到了对方身前三寸就收回来,不打实。
韩冬越打越急,陈晨越打越稳。
他能感觉到韩冬步法里的那个空档,脚底碾转发力的瞬间,重心有一个极短暂的偏移。
如果他在那个瞬间出脚或者发力,韩冬一定站不住。
但他没出手,反倒后退一步,留足了面子。
又过了几个回合,旁边的韩磊明显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都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行了,别闹了,进屋喝水。”
正房门口,王振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突然开口,他肯定不能让几个年轻的打出真火,受了伤,所以早早在门口看着。
韩冬和韩磊同时停了手。
王振海在津门武术圈子里辈分高他们一辈,说停就得停。
韩冬退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着薄汗,看了陈晨一眼。
陈晨站在原地,呼吸平稳,棉袄上连褶子都没多几道。
韩冬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开口。
正房里面,两个老人的茶已经喝了两壶了。
韩老爷子的来意不是叙旧。
他放下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开口了。
“子平兄,有件事想求你。”
王子平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大儿子,大成,你还记得吧。”
“记得,你们家功夫最好的那个。”
韩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暗了暗。
“去年冬天练功的时候伤了腰,当时没在意,觉得歇两天就好了,结果硬撑着又练了半个月,越来越不对劲。”
他叹了口气。
“现在腰直不起来了,疼的时候下不了床,左腿也发麻,从胯骨一直麻到脚底板,去医院看过,拍了片子,大夫说骨头没事,让他回家养着,开了点止疼的药,吃了也不管用。半年多了,一直拖着。”
王子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的位置在哪儿?”
“腰眼偏下,左边多一些。”
“弯腰的时候疼还是直腰的时候疼?”
“弯腰疼,直腰也疼,坐久了更厉害。”
“咳嗽的时候腿上的麻会不会加重?”
韩老爷子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的,有时候打个喷嚏腿上就窜麻。”
王子平沉吟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天我去你家看看。”
韩老爷子的脸上松了一口气,端起搪瓷缸子往前一举。
“子平兄,这杯茶我敬你。”
“先别急着敬,”王子平摆了摆手,“看了再说。”
两个老人起身往外走,掀开门帘子出来。
韩老爷子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几个年轻人正站在水缸旁边喝水,韩冬的额头上有汗,陈晨则跟没事人一样。
老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看向王子平,笑了一声。
“子平兄,你这关门弟子,有点意思。”
王子平笑了笑,没接话。
韩老爷子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到了院门口,韩冬回过头来,看了陈晨一眼,点了点头。
院门关上了。
周铁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脸看热闹的笑。
“小师弟,韩家那小子不好对付吧?”
“还行,拳头挺重的。”
“嘿,八极拳就那样,招招往死里怼,跟牛顶架似的。不过你小子沉得住气,没跟他硬碰硬,聪明。”
陈晨笑了笑,没接话。
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放开了打,能赢他吧?”
“不知道。”
“得了吧你,”周铁柱嗤了一声,“你小子比我当年滑头多了。”
晚上吃过饭,王子平把陈晨叫到屋里。
“明天跟我去韩家,给韩大成看看伤,你跟我去,看我用针。”
陈晨点了点头。
“师父,他那个腰伤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