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平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听他爹说的症状,骨头应该确实没问题,片子不会骗人。但腰疼加上腿麻,咳嗽的时候加重,多半是腰部的筋膜或者深层的经络受了瘀伤,气血不通,压迫到了足太阳膀胱经的走向。”
他看了陈晨一眼。
“西医的片子只看骨头和脏器,筋膜经络的问题它看不出来,这种伤不难治,但拖了半年,瘀滞的程度就不好说了,明天看了人再定。”
陈晨认真地听着,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你明天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诊,怎么定穴,怎么下针,在木人身上练了七八天,道理都是一样的。”
王子平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
“中医这个东西,一百个病人就是一百种情况,同一个病落在不同人身上,表现都不一样,没有哪本书能把所有情况都写全了。多看、多想、多记,只能如此。”
“嗯,记住了。”
陈晨回了东厢房,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发呆。
第249章 摆酒设礼,请津门的同道来见证
第二天一早,王子平带着陈晨出门。
周铁柱也跟着来了,说是给师父带路。
韩家就隔着一条河,王子平闭着眼都能找到,周铁柱纯粹是想凑热闹。
三人出了胡同,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过了一座石桥,桥面的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过了桥,又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更宽的胡同。
韩家的院子比王家的大不少,门楼虽然旧了但规制还在,看得出以前是讲究过的人家。
前院很宽敞,地面铺着青砖,砖面上有一大片被脚底碾磨得发亮的痕迹,几十年踩出来的,一看就知道这块地方常年有人练功。
韩老爷子和韩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韩冬看到陈晨,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眼里那股轻慢的劲儿没了。
韩老爷子跟王子平寒暄了两句,领着众人穿过前院,进了后面的院子。
后院比前院安静,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韩老爷子推门进去。
“大成,王叔来了。”
屋里的炕上躺着一个人。
韩大成,四十多岁,骨架极大,肩膀宽厚,手掌跟蒲扇似的,一看就知道壮年时是个多么厚实的汉子。
但半年多躺下来,人瘦了一圈,脸色发灰发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乱糟糟的胡茬。
他撑着炕沿想坐起来,腰上一使劲,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细汗,身子又软了回去。
韩冬赶紧上去扶。
韩大成靠着被子坐起来,看到王子平,咧嘴笑了一下,叫了声“王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为情。
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在同行面前很没面子。
王子平摆了摆手,让他别动,在炕沿上坐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去年腊月。”
“怎么伤的?”
韩大成有些讪讪的:“练铁牛耕地的时候,腰上咔嚓响了一声,当时就疼了,但没当回事,歇了两天又接着练,结果越练越疼,后来就……”
他没说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灰败。
铁牛耕地是八极拳的低架训练动作,对腰部的负荷极大,本就容易伤腰,伤了之后还硬撑着继续练,等于在伤口上反复撕扯,不废才怪。
王子平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搭上韩大成的左腕,三根手指按在寸口,闭眼不语。
过了十几秒,换右手,又诊了一会儿。
然后让韩大成趴过去,撩开后腰的衣裳。
腰眼偏下左侧,皮肤表面看不出异样,不红不肿,跟正常的皮肤没什么区别。
王子平的手指按上去,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地摸,动作很慢,指腹在每个位置停留两三秒,感受皮下的硬度和弹性。
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韩大成的身子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拳头攥紧了被褥。
“这里?”
“对,就是这儿,疼得厉害。”
王子平又按了几个位置,然后让韩大成抬左腿、屈膝、转腰,每个动作做到什么角度开始疼,左腿的麻从哪个位置开始往下窜,一一问清楚。
然后他转头看了陈晨一眼。
“你来摸摸。”
陈晨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让他上手。
屋里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韩老爷子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陈晨走到炕边,学着师父的样子,手指按在韩大成腰部。
皮肤下面的触感跟书上写的、木人上练的都不一样。
活人的肌肉有弹性、有温度、有软硬的变化,按对了位置病人会有反应,肌肉会绷紧,呼吸会变急。
他的手指沿着师父刚才按过的路线慢慢摸过去,到了那个痛点附近,手下能感觉到一小片区域比周围硬。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过不是通过手感,而是意念。
他的手指按在腰部的时候,意念不自觉地往下渗透,就像平时扫描周围环境一样
在腰眼偏下左侧的深层,他感觉到一团“堵”。
说不清是什么形态,但那个区域跟周围明显不同,像是一团拧紧的绳结,又硬又死,周围的组织都被它牵扯着、绷着。
气血淤堵。
而且从那个“结”的位置往下,沿着左腿的方向,有一条隐约的线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通畅。
陈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以前从来没试过用意念去详细感知人体内部,一直以来,意念对他来说,都是一扫而过,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透视体内。
那确实太不尊重人了。
但现在他发现,当意念集中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贴着人体深入的时候,能看得十分详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后一步。
“师父,有一个位置比周围硬,按上去反应最大。”
王子平点了点头。
“腰部深层的筋膜粘连,瘀血凝滞,压迫了足太阳膀胱经的分支,所以腿上才会窜麻。”
陈晨心里默默对照。
师父用手摸出来的结论,跟他用意念“看”到的完全吻合。
但意念能感知到的细节比手指多得多。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结”的大小、深浅、牵连的方向。
当然,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王子平让陈晨取出针具。
这一次用的不光是三寸毫针,还有五寸的大针。
王子平先在韩大成腰部的几个穴位下了毫针。
肾俞、大肠俞、委中,三针打底。
手法跟火车上那次不同,捻转的幅度更大、更深,是强刺激的泻法,专门针对瘀滞不通的实症。
每下一针,韩大成的肌肉都会微微颤动,呼吸也跟着变粗,但没有喊疼,咬着牙忍着。
毫针下完,王子平取出五寸大针。
王子平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左手拇指和食指按住韩大成腰部的皮肤,绷紧,右手捏着大针,凝神静气了两秒。
然后稳稳地刺了下去。
针入体的那一刻,韩大成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发颤,拳头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
王子平的手指在针柄上缓慢地捻动,一边捻一边微微提插,动作极小极慢。
陈晨站在旁边,意念不自觉地又伸了过去。
他“看”到了针尖在深层组织中的位置,正好扎在那个“结”的边缘。
随着师父的捻动,那团死硬的东西好像在慢慢松动,像是被烤热的蜡,一点一点地软化,周围被绷紧的组织也跟着缓缓舒展。
陈晨盯着看,把每一个变化都刻在脑子里。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王子平把大针缓缓抽出来,又在旁边两个辅穴上补了两针毫针。
全部下完之后,他在针上留了一会儿,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一根一根地起针。
“起来试试。”
韩大成犹犹豫豫地翻了个身,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
这一次没有倒吸凉气,没有冒冷汗。
他试着扭了扭腰,幅度不大,但明显比刚才顺畅得多,脸上的痛苦表情松了。
又试着把腿垂到炕沿下面,站了起来。
韩冬在旁边伸手要扶,被韩大成挡开了。
他自己站了几秒,慢慢直起腰,小幅度地转了两下,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不……不怎么疼了?”
韩老爷子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这大儿子半年多没站直过腰了。
王子平把针收好,用帕子擦了擦手:“今天只是把最紧的那个结松开了,里面的瘀滞没有完全化掉,还需要后续调理,我这几天在津门,隔一天来给他扎一次,扎上三四次,再配上汤药活血化瘀,应该能恢复七八成。”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以后练功要注意,腰部受过伤的地方再怎么恢复也不如从前了,大开大合的动作要收着点,别再逞强。”
韩大成连连点头,韩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子平兄,这份恩情,我老韩记在心里。”
“说什么恩情,”王子平摆了摆手,“几十年的交情,你来找我就对了,就是别拖,早来两个月都比现在好治。”
从后院出来,韩老爷子让人泡了茶,把王子平请到前院的正房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