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谢,”老刘放下茶缸子,“有一条你要清楚,电力系统的东西对外供应没有先例,你去了人家不一定卖给你,你得有个说法,让人家觉得可以帮忙。”
“什么说法?”
“你们钢铁厂投产之后,用电量大不大?”
陈晨想了想。
“大,炼钢炉、轧钢机、动力车间,都是用电大户。”
“那就行。你们厂用电就得跟电力局打交道,以后供电、变电、线路维护,都离不开他们,你去跟赵富民说,你们厂马上投产了,以后跟电力系统合作的地方多,这回买铜线圈是第一次打交道,交个朋友。”
“明白了。”
老刘拿起电话,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拨了个号码。
等了几秒,通了。
“老赵吗?我老刘啊……对对对,好久没联系了……是这样,有个事想麻烦你。”
“易水县那边新建了个钢铁厂,马上要投产了,他们供销科的小伙子在省城采购,需要两组BK-63型的铜线圈,五金交电那边的货不行,质量出了问题。你那边有没有?……嗯,对,BK-63的……有啊?那太好了。”
“我让他拿着我的条子过去找你,你帮忙看看,……好好好,谢了老赵。”
挂了电话,老刘从抽屉里找了张纸,写了几行字,签了名,递给陈晨。
“拿着这个去找赵富民,器材供应站在城北,电力局大院里面,你一问就知道。”
陈晨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简短的介绍便条,写着陈晨的姓名单位和来意,下面是老刘的签名。
“谢谢刘叔。”
“去吧。”老刘端起茶缸子,目光扫了一眼桌角那两包烟,笑了笑。
陈晨出了物资局,骑车往城北去。
省电力局的大院在城北一条宽街上,院子比物资局还大,门口挂着“冀省电力局”的大牌子,两个穿制服的门卫站在门口,比物资局的门面气派不少。
器材供应站在大院的西侧,单独一个小院子,有自己的仓库和办公室。
陈晨进了门,找到了赵富民的办公室。
赵富民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头发花白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和一摞报纸,墙上挂着一张全省电力系统线路图。
陈晨递上老刘的便条。
赵富民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陈晨。
“老刘电话里说了,你要BK-63型的铜线圈?”
“是,两组。”
“你们是新建的钢铁厂?”
“对,易水县钢铁厂,今年投产。”
“用电量多大?”
“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但炼钢炉、轧钢机、动力车间都是大功率的设备,用电量不会小。”
赵富民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铜线圈的话茬,先聊起了别的。
“你们厂的供电线路接好了没有?”
“接了,从县变电站拉的专线。”
“变电站那边的容量够不够?你们厂一开起来,用电量上去了,县变电站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陈晨答不上来,不是他的专业范围。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我们厂的技术科。”
“回去问问,”赵富民认真起来了,“钢铁厂是大用电户,如果县变电站的容量不够,得提前跟我们电力局沟通,申请扩容或者增设线路。这个事情越早办越好,等投产了再说就被动了。”
“好,我回去一定转达。”
赵富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题转回了铜线圈。
“BK-63型的,我们库里有,上海互感器厂出的,质量没问题,不过我们这边的东西原则上是供电力系统内部用的,对外没有先例。”
“赵站长,我们厂投产之后跟电力系统打交道的地方肯定多,供电、维护、设备检修,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这回买铜线圈算是第一次打交道,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赵富民笑了笑。
“老刘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行吧,看在老刘的面子上,这回我帮你破个例。两组BK-63的,按我们内部调拨价给你,三十八一组。”
三十八。
比五金交电公司的四十八便宜了十块,比马德厚给的四十五上限还低了七块。
而且是上海互感器厂的货,质量比河间那个小厂强得多。
“谢谢赵站长。”
“走吧,去仓库看看货。”
赵富民起身带着陈晨去了仓库。
仓库管理员调出了两组BK-63型铜线圈,木箱包装,箱面上印着“上海互感器厂”的厂标和出厂日期。
开箱,铜线圈的做工一看就不一样。
绕制紧密匀称,漆包线表面光洁度高,铜色纯正,端头接线处的焊接也很干净。
陈晨照例掏出游标卡尺量了几个点,外层线径2.49、2.51、2.50,稳稳当当。
意念扫了一遍内层,线径从头到尾均匀一致,绝缘层厚度均匀,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样?”赵富民在旁边问。
“没问题,好东西。”
赵富民笑了。
“上海厂的货,信得过。”
陈晨当场签了单,交了款,赵富民开了提货单,让仓库那边把两组线圈包好,等陈晨统一安排发货的时候一起走。
出了电力局大院,陈晨骑车往回走。
铜线圈,解决了。
接触器要等到周五,铜线圈拿到了,中间空出来两天。
陈晨没有闲着。
第二天上午在招待所把采购清单又过了一遍,确认了已办和待办的事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寄回厂里给马德厚,汇报了进展。
信里没有写废话,就是把每一项的情况列出来:常规配件已提货寄存在物资局,铜线圈已购,接触器周五办手续提货,预计下周一之前全部办完,安排发货。
写完了信,拿着信出门,走两步陈晨一拍脑袋,“唉,忘记了!”
没必要寄,现在不是几十年后,这个效率...他可能比信还先到易县。
不过这也不是大事,出门办事,耽误两天也正常。
他索性出门去了新华书店。
省城的新华书店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两层楼,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封面鲜艳的书,有毛选第四卷、有农业技术手册、有红旗杂志的合订本。
进了门,一楼是政治读物和文艺类的,二楼是教材和工具书。
陈晨直接上了二楼。
书架上的书比县城的全不少。县城的新华书店只有初中课本和少量高中课本,省城这边高中各科的教材都有,而且有好几个版本。
他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挑了几本。
高中物理,下册。
这本县城买不到,他之前只买到了上册,电学和光学部分一直没有课本对照,全靠前世的记忆。
高中化学,有机化学部分的专题讲义,薄薄的一本,里面有不少结构式和方程式,和几十年后的完全不一样,是他自学的弱项。
还有一本数学的解析几何习题集,是省城师范学院编的,数学和后世区别不大,看上去非常简单,正好拿来练手。
除了教材,他还在旁边的书架上看到了几本别的。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六二年的新版,厚厚的一大本,里面从常见病诊断到中草药方剂到针灸穴位图都有。
他翻了几页,内容比师父的手札系统得多,虽然深度不够,但作为基础参考很实用。
一本《中药学概论》,是中医药大学的教材,讲药性药理的,他一直想系统地学一学中药,师父的手札里记了不少方子,但药理的部分没有详细讲。
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农村常见病防治》,两毛钱一本,里面的内容简单,但图画多,穴位图画得清楚,可以给陈阳看,让他认认穴位。
一共花了三块七毛钱。
陈晨把书装进挎包里,出了书店,在街边的国营饭店吃了碗面条,骑车回了招待所。
下午在房间里翻了翻新买的物理课本,把电学部分的几个公式重新过了一遍。
前世学过的东西还记得,这个高中课本,比后世高一学的还要简单不少,推导过程回忆一下,看几遍就完全记住了。
“我喝了灵泉水的脑子,简直了.......”
陈晨不得不感叹,他现在记忆力太强了,如果回去上两年高中,考个清华北大不在话下。
晚上在食堂又碰到韩德贵。
这几天两个人混熟了,吃饭基本坐一桌。
“铜线圈搞定了?”
“搞定了,走了电力系统的路子。”
“不错嘛,老刘帮你牵的线?”
“嗯。”
“看来老刘很看重你啊,”韩德贵嚼着馒头,笑了笑,“这老头子平时抠门得很,不轻易帮人。”
“刘科长人不错,可能看我年纪小吧。”
“那是你小子做事让人放心。”韩德贵喝了口粥,“你那个接触器的事怎么样了?”
“周五手续到,到时候去提货。”
“那你差不多可以收摊了。”
“嗯,周五提了货,安排发货,我就回去了。”
韩德贵想了想,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这是我的地址和单位,以后有什么需要互通有无的,写信或者打电话都行,邢台那边的物资情况我熟,轴承、铸件、标准件,你们厂要是有需要,我帮你打听。”
陈晨接过来看了看,是韩德贵的单位地址和厂办电话。
“谢谢韩哥。”他也找了张纸,写了易水县钢铁厂供销科的地址和马德厚的办公电话,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厂的,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行。”韩德贵把纸片揣进口袋里,拍了拍陈晨的肩膀,“以后常联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