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应了一声,心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五官很端正,要是落在个吃得饱的人家,养得白胖些,是个美人坯子。
但现在...没办法。
男人也不好意思起来,朝陈晨点了点头,两只手搓了搓,算是道了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搭了几句,男人说带闺女上津门瞧病,陈晨说出差办完事回程,都没往深里聊,各自坐着。
小丫头含着糖,又偷偷瞄了陈晨好几回,到后来索性不藏了,大大方方地盯着看,看着看着自个儿咯咯笑出声,笑完又咳了两下,她娘赶紧伸手给她顺背。
陈晨看着她咳,意念顺着车厢散开,绕着对面一圈扫过去。
麻袋里头是苞米粒子,分量不轻,三十斤往上。
意念收回来的时候,在小丫头身上停住了。
他原本是随手一扫,扫到这丫头身上,意念顿了一下。
肺上有毛病。
跟着王子平学了大半个月的穴位经络,下了山他每天拿意念在自己身上把十二正经走一遍练感知,手太阴肺经的来去走向他摸得最熟。
这丫头肺经上的气感弱得很,弱到正常的气血流动几乎探不出来。
再往里头探,两片肺叶的上半截,意念穿过去的工夫,那质地是涩的,不是实打实堵了一块东西,是肺这块肉本身的纹理变了样,跟好的肺叶区别很大。
陈晨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是大夫,喊不出病名,王子平留下的医书他翻过不少,搭上意念探出来的这点东西,心里有了个数。
痨病?肺痨?几十年后医院里叫它肺结核。
眼下这是要命的大病。
链霉素五四年才有了国产的,出得不多,紧着大城市的大医院供,县城往下的卫生院压根见不着影。
异烟肼倒是有了,也不是随随便便开得出来的药,得先确诊,得住院,得长长久久地吃,一个疗程少说半年,那笔花销搁在庄稼人身上是天文数字。
再过个几十年,这病吃几个月药就压下去了,搁在眼下,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坎。
更麻烦的是,这丫头的病看光景不像是早期。
陈晨看着对面这一家子,男人两条胳膊环着脚底下的麻袋,护得跟护着全家的命似的,女人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攥着个布包,布包里大约装着这一家的全部家当。
他们说要上津门瞧病。
但...去了也不见得瞧得起,便是瞧得起,这个深浅的肺痨,链霉素配上异烟肼一道用,半年一年地拖着,当中断不得药,一断比不治还凶险,吃出耐药性来就真没救了。
这一家子的家底,撑不住。
他没作声,把意念收了回来,头偏向车窗,看外头退着的庄稼地。
火车过了一个小站没停,呼啦一下又往前去了。
车厢那头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两个铁路上的检查员,一个高个,一个矮胖,胳膊上套着红袖箍,腰里别着哨子。
查票,查证件,查行李,从那头一排一排地往这边过来。
多半的人都没事,掏出车票跟介绍信给他们扫一眼就过去了,偶尔有行李多的,打开看两眼,也不为难。
查到对面这一家跟前,矮胖检查员的眼睛落在了脚底下那条麻袋上。
“里头装的啥?”
男人的脸一下绷紧了,嘴唇动了动。“铺盖卷,被褥。”
“打开看看。”
男人没动。
“打开。”矮胖检查员的话语急促生硬。
男人弯下腰去解麻绳,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解不开扣,矮胖检查员等得不耐烦,伸手把袋口一扯,苞米粒子哗啦啦淌出来一捧,滚到车厢的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一直滚到陈晨脚边。
“粮食?”
车厢里头静了一瞬。高个检查员凑了过来。
“跨地区运粮食,调运证明带了没有?”
男人摇头。
“没证明,这就是私运。你晓得这是个什么性质?”高个检查员把话说得很重。
困难时节私运粮食是天大的事,往轻里说,没收、罚款、把信捎到所在的生产队去通报,往重里说,够得着投机倒把的边。
男人的声音开始打颤。
“同志,这粮食不是倒腾买卖的,是家里头一粒一粒从口粮里省下来的……我闺女得了病,县里看不了,要上津门的大医院,我们没钱,把粮食带上,到津门卖了换看病的钱……”
女人搂着孩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小丫头被这阵仗吓着了,往她娘怀里缩,咳了两声,咳完拿手背去抹嘴,手背上沾了点血丝,咳出血来了。
陈晨看见了那点血,检查员也看见了,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如果粮食没撒,就他自己看见,还能有点缓和余地。
但这撒了一地,车上都看见了,他如果无动于衷,有人举报,倒霉的就是他了。
“没证明就是违规,粮食先暂扣,人登个记,到了终点站移交车站派出所处置。”矮胖检查员说着已经弯腰去拽那麻袋。
男人一把抓住袋口,攥得死死的不松手。
“同志,求求你,这粮食要是没了,孩子的病就瞧不成了……”话到末了带了哭腔。
满车厢的人都瞧着,没一个吭声。
陈晨坐在对面,一直没动弹。
这事他大可以不沾手。
他自个儿干的勾当比这大得多,经段老虎的手倒出去的粮食论万斤算,跟脚底下这三十斤苞米一比,他才是正经的粮贩子,分别只在他有空间兜着底,查不到头上。
他抬眼看了看那小丫头。
缩在她娘怀里,瘦得脱了相,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穿制服的人,嘴角上头那点血还没擦干净。
陈晨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工作证,递到高个检查员手里。“同志,我是易县钢铁厂供销科的,出差办完事回程。”
检查员接过去看。
正经国营大厂的工作证,介绍信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名字、单位、事由写得齐全。
不过他没懂陈晨什么意思,有些疑惑道:“同志,你有事吗?”
陈晨道:“这一家的光景我路上听了几耳朵,孩子确实有病,你们也都瞧见了,咳血。庄稼人不懂这些门道,不晓得运粮食要先开调运证明,不是成心违的规。”
“你们登个记,批评教育也就是了,这点粮食也够不上倒买倒卖,不够车票钱的,是人家孩子的救命钱,这事真传扬出去,铁路上的名声也不好听。”
陈晨说完这句话,靠近那检查员,在对方耳边道:“我看了这孩子,估计肺痨,有些麻烦,你通融下吧。”
末一句话点在了节骨眼上。
困难年月,各家单位各条线上都在讲为人民服务,真把一个带病孩子上医院的庄稼人家口粮全给扣了,万一被人写信告到上头去,谁脸上都不光彩。
两个检查员对了个眼色。
高个的迟疑了几秒,提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把介绍信还回陈晨手里,“行,登个记,教育教育。粮食……带走吧。”
粮食保住了,一粒没少。
男人愣了一下,红着眼圈站起来,弯腰就要给陈晨作揖。
陈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弯下去。“别,坐你的。”
检查员往车厢那头去了,对面的人松了口气。
男人坐回去,手还在抖,女人抹了两把眼泪,从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往陈晨手里塞,陈晨摆手拒绝。
小丫头靠在她娘怀里,咳是不咳了,脸色比方才更白,刚才那一通折腾把她那点精神耗去了大半。
男人缓过劲来,跟陈晨说了几句家里的事。
他叫赵大伟,唐山底下一个县里的庄稼人,早年也在矿上扒过两年,后来回了村,闺女叫赵妮儿,今年七岁。
打去年冬天起咳嗽,起初当是着了凉,熬碗姜汤灌下去就完事,后来越咳越凶,咳出血丝来了,背到县卫生院去瞧,大夫说怕是肺上的毛病。
劝他们上大医院查一查,卫生院这条件查不了,开了张转诊的条子,让奔津门总医院。
可瞧病要钱,查也要钱,住院要钱,药钱更是个无底洞,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几个,只能把口粮省下来背着,盘算着到津门寻个地界卖了换钱。
陈晨听着,没动声色,他大概知道病情,但也不好多说。
方才拿意念把这孩子的肺探过,两片肺叶的上半截肌理已经变了样,不是刚起头的那点浸润,隐隐有了发硬的迹象,病程拖得不短了,少说大半年。
肺痨到了这一步,确诊得拍片子查痰,确诊了用链霉素配异烟肼一道治,疗程顶少半年,当中断不得药。
更要紧的是,药便是凑齐了,这孩子的底子也太薄。
常年吃不饱,气血两亏,身上一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那些药一边杀病一边伤肝伤肾,大人扛得住,一个七岁的、瘦成这副模样的小丫头,未必扛得过去。
王子平的医书里有一句他记得清楚,‘治病先治本,本虚则药反为害’。
这孩子的本,虚到了根上。
陈晨犹豫一会,做了决定,这种病他肯定没办法治疗,必须得去大医院。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样了。
赵大伟座位底下除了麻袋,还塞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头是换洗的衣裳和一个军用水壶,部队上退下来的旧物件,绿漆剥得只剩斑斑驳驳几块,拧着个铝盖子。
意念探过去,壶里还剩大半壶水。
陈晨闭上眼,脑袋偏向车窗,做出打盹的样子。
意念一动,将壶里的水收入空间一大半。
又从空间里牵出一缕灵泉水,放入水壶,分量不多,掺在原先的水里,喝不出别的味道。
灵泉水的好处多多,这个比例估计也够了。
陈晨做完,看到小丫头又在咳嗽,问道:“给她喝点水吧?大伟哥,我这有。”
陈晨说完,要拿自己水囊,赵大伟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有。”
从脚下掏出那个水囊,给小丫头喝水,小丫头也是听话,让喝就喝。
这时候的水质都不太好,以前她喝几口,就会咳嗽,但这次不同,喝了几口,小丫头有些惊讶,眼睛睁开大一点,继续喝。
“咕咚咕咚。”
连续喝了水囊里三分之一的水,才停下。
“好喝,爹,这水挺好喝的。”
赵大伟也奇怪,盯着水囊看了看,也看不出端倪,陈晨道:“估计渴了。”
“也是,好喝都留着给你喝。”
赵大伟也没当回事。
没过多久,小丫头没再咳嗽,反倒安稳的睡了过去,脑袋歪在她娘肩头,睫毛长长地搭下来,盖在眼底一圈青黑上头。
陈晨只能心里保佑,希望有用吧,他也不知道具体作用,可什么都不做,他自己心里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