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到站了。
临下车前,他问了赵大伟一句:“你们到津门奔哪个医院?”
“津门总医院,县卫生院开的转诊条子。”
“嗯。”
陈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背起包袱下了车。
津门站比唐山站阔大得多。
出了站,扑面来的是另一股城市的气息,海河上头的风带着点咸腥味儿,有轨电车在马路当中叮叮当当地碾过去,五大道那个方向,一排洋楼的轮廓在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
陈晨站在站前的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津门。
上一回踏上这地界还是跟着师父一道,拜师,学拳,学针灸,逛鸽子市,是去年秋上的事了。
这一回是自个儿来的,师父该在,住在老地方。
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迈步往城里头去。
第280章 南开大学
出了车站往城里走,脚下从水泥广场换成了青石板和碎砖路。
正午的日头不毒,海河的风顺着街口灌进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咸腥味儿,是从下游的海口一路捎上来的。
有轨电车从马路当中碾过去,铁轮子压着铁轨,当当当地响成一串,车顶上的辫子蹭着电线,偶尔迸一下,火星子细碎,落下来就没了。
陈晨认得路。
去年秋上跟着师父在这片住过些日子,老城厢里头的胡同绕来绕去,外人进去能转晕了头,他走过两趟就记下了大概。
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砖的院墙,墙头长着几丛瓦松,墙根底下蹲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手里捧着粗瓷茶碗,眯着眼,瞧见生人走过来,眼皮抬一抬,又落下去。
巷子尽头一座旧式小院,黑漆门框掉了大半的漆。
陈晨上前叩了叩门环。
里头有脚步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把门一下拉开了。
“哟,小师弟。”周铁柱惊喜道。
“师兄,师父在家不?”陈晨拎着包袱往里走。
“在,后院打拳呢,刚收的式。”周铁柱朝里头努了努嘴,“你小子打哪过来的?信儿都没捎一个。”
“出差顺路,临时拐过来的。”
穿过门道是个不大的天井,青砖墁地,当中摆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落了几片槐叶。
后院里头,一个清瘦的老者正收拳。
八十出头的人,身板挺得很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收势的时候两手缓缓往下按,气沉下去,一趟拳走完,喘息却匀得很。
陈晨把包袱搁在廊下的条凳上,规规矩矩站定了喊了声师父。
老者转过身来,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肩膀扫到腰胯,又落到他握着的手上。
“又壮了。”王子平点了点头,“桩功没丢吧。”
“天天站,不敢落下。”
“走两步我瞧瞧。”
陈晨也不推辞,就在院当中起了个势,两脚踩开,劲从脚底往上提,走了半趟太极的架子。
王子平背着手在旁边看,看到一处架子,伸手在他后腰上按了一下。
“这儿还是泄劲。腰是车轴,轴不稳,手上使出去的劲就散了,你推过独轮车吗?腰就是车轴,是掌握一切平衡和发力的根源,回头桩里头多找找这感觉。”
“记下了。”
老头脸上松了松,摆摆手让他收了。
“行了,进屋说话,大老远的来。”
屋里头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溜书架,上头码着线装的旧书和几个药匣子,墙上挂着一杆没开刃的练功大枪。
周铁柱沏了茶来,粗茶,碗底沉着几片茶梗。
王子平在主位坐了,端起碗呷了一口,问起他这半年的光景。
陈晨拣要紧的说了。
进了易县的钢铁厂,在供销科当采购,刚从唐山办耐火砖回来,家里头也从村里搬进了县城,娘和弟弟妹妹都安顿下了。
王子平听着,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没进公安局?”老头抬眼看他,“去年我记着,你们那位赵局长,三番五次地要拉你进去吃公家饭,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
“进去是条好路。”陈晨笑了笑,“就是太拴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往那儿一蹲,这辈子就钉死在易县了。我想趁着年轻,天南海北地多跑跑,多看看。”
王子平没马上接话,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
“跑也好。”他末了说,“年轻人圈在一个地界里头,是把人养蔫了。出去见见世面,吃点亏,长点见识,比窝在屋里头强。就一样,腿脚再勤,根不能飘,家里头老的小的,得顾住。”
“师父放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老头放下碗,“你这趟绕到津门来,光是看我一个老头子?”
陈晨点头道:“来看看您,明天就走,转车。”
他又想起车上的事,“来的路上,火车上碰着一家子,唐山底下县里的庄稼人,男人带着闺女上津门瞧病。”
“小丫头七岁,瘦得脱了形,一路上咳,咳着咳着咳出血来,手背上抹的全是血点子,脸色蜡黄里头透灰,没一点血色。”
“我看着像是痨病。”
王子平端茶停下:“痨病?”
老头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下,眉头拢起来,“咳血,潮热没有?后晌脸上发不发烧?夜里头出不出虚汗?”
“这我没细问,就瞧着她底子虚得很,一阵咳就耗去半条命。”
王子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痨病,就难办了。这病自古叫痨瘵,缠上了就是要命的东西,旧年间多少人就是这么一口血一口血地咳没的。”
“如今西医倒是有了治痨的药,但金贵,穷人家的娃...难。”
陈晨心里头一动,问道:“中医这边,就没法子?”
“法子有,难。”王子平站起身,从墙边书架上取下一个药匣子,搁在桌上,却没急着打开。
“痨病的根子,在一个虚字。痨虫蚀肺,可肺为什么招得来痨虫?还不是身子先垮了,气血先亏,正气先散,门户大开,邪气才趁虚而入。”
“你那本《伤寒》里头的道理,搁这儿一样使。攻邪是一头,扶正是另一头。光顾着杀那痨虫,不管这个人的底子,药性又猛,一个虚到根上的孩子,药还没把病压住,人先让药给拖垮了。”
老头说到这儿,看了陈晨一眼。
“你师父我留给你的医书里头有句话,你还记着不。”
陈晨脱口接上:“治病先治本,本虚则药反为害。”
“记着就好。”王子平点头,“这一句,你往后行医,得刻在心上,先把人的底子养厚实了,养阴,润肺,健脾,培土生金,把气血扶起来,正气足,再谈攻邪杀虫,药才使得上劲,人也扛得住。”
“扶正在前,攻邪在后。”
陈晨听得仔细,心里头把这话跟火车上那孩子的光景一一对上。
那丫头的本,虚到了底。
他在水壶里头掺的那点灵泉水,走的也正是扶正养底子的路数,只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准能顶多大用。
“师父,这扶正的方子……”
“回头我给你抄一个,寻常的养阴清肺、补土生金的路子,平和,不伤人,搁在痨病调理上头当个底子使。”王子平把药匣子推到他跟前,“你拿去琢磨,光记住方子没用,得明白方子背后那个理,理通了,方子才是活的。”
天近晌午,王振海在灶上下了一锅热汤面,卧了俩鸡蛋,搁了点虾皮,在津门这是待客的实在饭。
吃过饭,王子平来了兴致,要看看他这半年针灸练得怎么样。
去年在津门,老头手把手教过他扎针,从认穴、进针、提插捻转,到最要紧的得气,一针一针地喂出来,陈晨学得快,底子打得不薄。
“来。”王子平把自己的胳膊搁在桌上,挽起袖子,“扎个曲池给我瞧瞧。”
陈晨从随身的针包里头取出一根毫针,在老头肘横纹外头的曲池穴上定了定,捻着针尾,手腕一沉,针就进去了。
进针的劲使得稳,深浅也拿得准。
王子平闭着眼感觉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跳了跳。
“得气了。”老头睁开眼,“进针的手稳,这半年没偷懒。就一样,你这提插的幅度还是大,扎在我这种练家子身上不打紧,真碰上个气血弱的、皮肉薄的老人孩子,你这一下,人受不住。”
“针是治病的,不是受罪的,手底下再轻些,把劲收到针尖上,别带到手腕上。”
陈晨依着话,把针轻轻提了提,捻转的幅度收小,手腕沉住。
“对喽,就这个劲。”王子平眯着眼点头,“针灸这门手艺,三分在认穴,七分在手上的火候。火候这东西教不会,得靠你自己一针一针地磨,磨个十年八年,手上才有准头。”
起了针,老头活动了两下胳膊,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来。
“这是我早年抄的一本针灸医案,里头记着些疑难的扎法,你拿回去对着看。看不懂的记下来,下回来津门问我。”
陈晨双手接过来,道了谢。
“津门这地界,藏龙卧虎,行医的、练武的、玩古董的,各路人都有。”王子平把茶喝尽了,“你往后常来,我领你多见见人。有些手艺,看一眼,胜过自个儿瞎琢磨半年。”
下晌,日头偏西,师徒几个在院里头乘着阴凉说闲话。
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津门的老事上,周铁柱的话匣子打开了。
“小师弟头一回来津门,有些老地界还没逛全呢。”周铁柱一拍大腿,“就说鬼市,你赶上趟没有?”
陈晨摇头。
“周四后半夜开张,天不亮就散,搁南边老城外头,挨着几条死胡同。”周铁柱说得来劲,“如今就是个旧货市场,卖些个破铜烂铁、旧书旧物件,谁家里头翻腾出来不值钱又舍不得扔的,都拿去那儿蹲着。”
“搁早年间,那地方可不得了。”
他压低了点嗓门,像是说什么希罕事。
“解放前头,那一片是出了名的乱,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人都有。算命的、看相的、卖大力丸的、耍把式卖艺的,白天黑夜地混在一处。”
“还有那些个会道门,一贯道、九宫道、魔古道,挂着修行的幌子,底下尽干些骗钱害人的勾当,装神弄鬼,搁老人嘴里头,那就是一窝子牛鬼蛇神,乌烟瘴气,坑了多少老百姓。”
“建国后都给他们扫了,如今剩下那个鬼市,就是个老百姓淘换旧货的去处,啥邪性也没有了。”
陈晨听着,心里头先就动了。
在易县、在唐山,这样天不亮开张的旧货市场他逛出了瘾,铜墨盒、田黄印章,都是从这种地界淘换来的。
津门是大码头,底子厚,沉下来的老物件只会比小县城多,不会少。
“周四……”陈晨在心里头算了算日子,“今儿正好周四。”
“嘿,赶巧了。”周铁柱乐了,“想去就去,后半夜起得来不?起不来师兄喊你。”
“起得来。”陈晨笑道,“我去逛逛,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