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夜里,陈晨当然起得来,不过周铁柱没起来......
师父住处离那片旧城不远,他没惊动旁人,自个儿摸黑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圈底下飞着几只蛾子。
夜里的津门安静,海河的水声顺着风飘过来,远处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头沉静。
他顺着周铁柱指的道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前头黑黢黢的一片旧城轮廓里头,隐约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是赶早市的人打的手电和马灯。
鬼市快到了。
陈晨脚底下放慢了些,意念顺着习惯散开,在四下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扫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旧货市场再往西边去一截,隔着一道院墙和一片树,是一大片连着的院子和楼。
意念铺过去,里头是另一番光景。
一排一排的平房和小楼,窗户大多黑着,睡得正沉,靠东头一栋楼里头还亮着几盏灯,灯底下伏着几个人影,趴在桌上,就着灯看书,手里头握着笔,一页一页地翻。
后半夜了,还在用功。
陈晨在墙外头站住了。
他认得这地界。
白天周铁柱提过一嘴,鬼市挨着不远的,正是南开大学的后门。
那几个挑灯夜读的,是南开的学生。
陈晨的心思一下子从鬼市上头挪开了。
他想起顾澜信里头催他的话,想起自己跟人说过的那句“想趁着年轻多跑跑多看看”,更想起这半年来心里头一直没撂下的那桩事。
他也想上大学。
明年开春报名,用厂里的名额去考,这是他早就盘算好的路。
眼下半夜三更,隔着一道墙,头一回离大学这么近,墙那头那几盏灯,那几个伏在桌上翻书的影子,忽然就比鬼市上头那些旧物件勾人得多。
旧货什么时候都能淘。
第281章 初见江明(这两天会改个名字,封面不变)
南开大学啊,上辈子只上了个普本,而且是这个年代的南开大学,这墙里头是个什么光景,比去鬼市要好奇。
陈晨在院墙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顺着墙根,往南开大学的方向走了过去。
南开的后门关着,两扇铁栅栏的门扇合在一处,中间锁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门房里头黑着灯,值夜的人睡得正沉。
陈晨没往门上凑。
他顺着围墙往西边走了几十步,挑了一段背着路灯、墙头又被一棵老槐探出枝子遮住的地界站定。
意念先散出去,把墙里墙外五十米扫了个遍。
近处没人。
门房里值夜的鼾声匀着,再远些是几栋黑着灯的宿舍楼,睡梦里翻身的、说梦话的,都安生。
他屈膝一沉,脚下一蹬,两手搭上墙头,腰腹一收,整个人翻了上去,落地的工夫意念往脚底一托,没出一点声响。
墙里头是另一个天地。
一条宽宽的林荫道直直地铺向深处,两旁的老树枝叶交叠,把后半夜的天遮去大半,只在道当中漏下几片月光。
道边立着几栋旧式的教学楼,青砖的墙,拱形的窗,楼顶的轮廓在夜色里头沉沉地压着。
再往里是一座大礼堂,圆顶,更远处隐约是图书馆和大操场。
整座园子静得很,静里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派,跟易县、跟唐山见过的任何地界都不一样。
这就是南开大学,这个时代的。
陈晨放慢了脚步,顺着林荫道往里走,鞋底踩在落叶上,松松软软的。
靠东头那栋楼,三层上头还亮着一盏灯。
意念早扫到了。
一间教室里头,灯底下伏着一个人影,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书本和演算的草纸,握笔的手停着没动。
后半夜了,旁人都睡了,这一个还守着灯。
陈晨本是随便看一眼,意念扫过那人身上的工夫,顿了一下。
气血不济,脉象细弱,扫过去软绵绵的提不起劲,这不是寻常熬夜熬出来的乏,是身子底子先空了。
那人伏在桌上一动不动,肩膀一起一伏,起伏得浅。
陈晨脚下加了劲,没多想就往楼里去。
楼道里头黑,他凭着意念认路,三两步上了三楼,推开那间亮灯教室的门。
灯是一盏吊在房梁上的电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铺下来,照着满屋子空荡荡的课桌。
伏在桌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瘦,颧骨支着,穿一件打了补钉的旧学生装,洗得发灰。
脸白得没了血色,嘴唇也淡,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人半昏着,叫不应。
桌上摊着的是演算的草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口袋藏着半个窝头,干硬,掉了渣还没舍得吃。
陈晨心里头有了数。
饿的,加上常年吃不饱、又熬着夜耗神,气血一时接不上,虚脱了过去。
他上前两步,先把青年从桌上扶起来,让他后背靠住椅子,头略略放低。
伸手在那人鼻子底下的人中穴上掐了一下,又拿拇指在虎口的合谷穴上重重一按。
掐了两回,青年喉咙里头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光掐穴位顶不了大用,得让他进点东西。
陈晨从挎包里头摸出那块给陈晴捎的麻糖,剩了大半块,掰下一小角,又拧开自个儿的水囊。
水囊里头的水,方才出门前他在师父院里头灌的,是寻常的凉白开。
借着扶人、低头的工夫,意念悄没声地一动,把水囊里的凉白开收了大半进空间,又从空间里牵出一点灵泉水掺进去。
外人看着,他不过是拧开水囊倒水。
他把那一角麻糖塞进青年嘴里,托着他的下巴,又用水囊喂了几口水。
“咽下去,慢点。”
糖在嘴里头化开,水也灌了下去。
过了一小会儿,青年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跟着又咽了一口,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子先是涣散的,慢慢聚起了焦。
“……这是哪儿?”声音虚得很。
“你晕过去了,在教室里头。”陈晨把水囊又递到他嘴边,“再喝两口,底子虚,饿的。”
青年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几口水。
喝下去之后,他自个儿也觉出不一样,脸上的灰白褪了些,额头那层冷汗收住了,原本散着的精神一点点回了笼。
这水下肚,五脏六腑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地抚过一遍,乏劲松了大半。
他撑着桌子坐直了,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里头是糊涂。
“你是……”
“路过的,瞧见这屋还亮着灯,上来看看。”陈晨把话头轻轻揭过去,“你这是熬了几个通宵了?人都熬空了。”
青年张了张嘴,没好意思细说,低下头去,耳根有点红,往口袋摸去。
把那半个窝头拿出来,道:“同学,谢谢你,这个窝头...”
他想用窝头答谢陈晨,但又感觉不妥,自己在口袋放了这么久舍不得吃,都脏了。
陈晨道:“不用了,你自己吃,我这有。”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咬一口,道:“你也吃吧,不然你一会又晕了。”
青年腼腆笑了笑,其实他看上去比陈晨年纪大了几岁,但在陈晨面前,他却更像个少年人。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陈晨把水递给他喝了几口。
“同学,你这水挺好喝的,我叫江明,数学系的,二年级。”缓过劲来,青年道了谢,话也多了些。
陈晨没报实底,也没瞎编,只说自个儿姓陈,出门办事路过津门,夜里头睡不着出来走走,编了个由头把半夜进校的事遮了过去。
如果说是学生,还要编年级,编专业,没必要。
江明也不在意,大学现在也没有禁止外人进入,他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他是河北沧县乡下出来的,家里头几辈子土里刨食,到他爹这一辈,才进城当了工人,不过家里孩子多。
他是学习最好的,头一个念书念出来的。
六零年考进的南开,靠着助学金,加上家里头省吃俭用地贴补,一个月的伙食定量是定死的,粮票饭票算着花,半两都不敢糟蹋。
前两年最难。
“六零、六一那两年,”江明说起这个,声音低下去,“食堂里头一天比一天清汤寡水,到后来不少同学得了浮肿病,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学校怕出事,停了长跑,连早操都改成慢慢走。那阵子真是靠一股心气撑着。”
“今年开春往后,好些了。”
他顿了顿,脸上有了点活气,“上头调整,粮食定量松了一点,副食也比先头多见着了,学校有一些补助,浮肿的同学慢慢都消下去了。就是这底子,亏空了两年,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陈晨听着没插话。
这些他在易县、在唐山,从乡下到矿上,一路看过来,心里头都清楚。
眼前这个瘦得脱形、半夜啃着干窝头演算的青年,是从那两年里头硬熬过来的。
能熬过来,还多亏了在学校。
重点大学,虽然也很困难,但多少会有一些补贴,不会让学生出大事。
“熬夜也是没法子。”江明把桌上的草纸拢了拢,“数学系功课重,底子又怕落下,白天上课、做实验,夜里头得自个儿补。我们农村出来的,比不得城里的同学见识广,只能多下死功夫。”
“念书这条路,是我家里头唯一的指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摊演算,“念出来了,分配个工作,一个月挣工资吃公家饭,往后能把家里头拉扯起来。”
“念书是条活路啊。”
这话说声音低沉,但陈晨能听出情绪波动。
陈晨心里头被这话戳了一下。
他想起顾澜信里头催他的那几句,想起这半年来心里头一直惦着的事。
“我也想考大学。”他开了口。
江明抬眼看他,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