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孙维民有点替他不平，“可三人成虎，传的人多了，听着也膈应。尤其往你家光景上头扯，安的什么心。”
陈晨“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头去。
清者自清。
他做的是正经事，救的是人命，谁要在背后嚼舌根，嚼去吧。
他那会儿想得简单，没琢磨这些闲话是从哪个心眼儿里头冒出来的，更没往“有人成心要往他身上泼脏水”那处去想。
往他家光景上头引的那一句，他也没多上心。
家里头日子是比先前宽裕了些，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头的，无非是他在厂里头挣工资、跑采购见过些世面，添置了几样东西。
而且姐姐和姐夫也是正式工，这个光景不是很正常吗？
陈家吃的东西，陈晨已经有意控制，和城里正常家庭一样，非要说区别，就是陈晨这几年来，确实突然有本事了。
他不晓得，有人正盯着这点“阔气”，要做文章。
又过了两天，郭子旭把陈晨叫去了。
经了高炉这一遭，郭子旭心里头不踏实。
一座炉子的炉衬能砌成那样却没人察觉，旁的炉子、旁的设备、在用的那些材料，谁敢打包票全都没问题？
“我跟厂长商量过了，要在全厂搞一次质量大检查。”郭子旭开门见山，“炉子、设备、在库在用的材料，一样一样地过一遍，把隐患都挖出来。”
“这是好事。”陈晨点头。
“好事，也是难事。”郭子旭看着他，“查这个，得有人懂行，还得眼尖、心细、敢说话。我点了几个老师傅，再就是你。你验料的眼力，全厂没几个人比得了。这段日子，你供销科的活先匀一匀，多分点心思到检查上头。”
陈晨应了下来。
这正合他的意，在厂里头到处走、到处看，名正言顺，旁人挑不出理。
有些东西看着费神，搁他身上，意念顺着扫一圈，比谁都来得快、来得准，而且他也想让厂子无忧。
毕竟自己和姐夫刘建军都在厂里上班，同村相熟的人也不少，越安全越好。
从厂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厂区里头机器响着，高炉那头的烟囱照旧整日整夜地冒烟，那座补好了炉衬的炉子，又稳稳当当地出着铁。
陈晨往供销科走，心里头盘算着质量检查的事。
第286章 全厂大检查
质量大检查的事，郭子旭说办就办。
第二天一早，厂部那间小会议室里头坐了七八个人。
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红纸标语，边角让潮气泡得卷了边。
桌上一溜搪瓷缸子，热气混着烟味，在不高的屋顶底下绕来绕去散不开。
郭子旭坐在上首，把这回检查的章程讲了。
炉子、机器、电路以及在库在用的料，从炼铁到炼钢再到轧钢，要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过，一样一样地查。
上头正讲增产节约、清仓核资，厂里头刚出过高炉那档子险事，谁心里都没了底，这一遍必须查得仔细，查出隐患当场记下来，能修的修，要停的停，半点不能含胡。
“技术上头，王工挂帅。”郭子旭朝坐在他左手边的老者点了点头，“老师傅们都听王工的。”
王工就是那位东北来的工程师，王老。
五十多岁的人，方脸，头发花白剃得短短的，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袖管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青筋虬结。
他在鞍钢的大高炉底下干了十几年，沈城为请他来，前前后后跑了两趟东北。
话不多，一开口是带着碴子味的东北腔。
“都是老机器、旧家伙凑起来的厂子，毛病少不了。”王老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查，就往细里查，别走马观花。出了岔子，停产是小事，砸着人是大事。”
郭子旭又念了几个老师傅的名字，末了点到陈晨。
“供销科的陈晨，大伙儿都认得了。”郭子旭笑了笑，“验料的眼力厂里头数得着，这回也跟着跑跑。”
屋里头有几个老师傅看了陈晨一眼，眼神里头没了先前看一个毛头小子的轻慢。
高炉那回的事，全厂都传遍了。
马德厚坐在边上，脸上的褶子舒展着，像是被夸的是他自个儿。
散会出来，他拍了拍陈晨的胳膊。
“供销科的活儿我先匀一匀，孙维民顶上。”他压低声音，半是得意半是叮嘱，“你跟着王工好好学，这位是真本事。眼睛放亮堂点，可也别太冒尖，老师傅们的面子得顾着。”
“晓得了，马叔。”
陈晨心里头其实正合意。
满厂这么走一遍，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旁人查一台机器得拆开看、敲着听、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猜，他不一样，意念顺着一扫，机器肚子里头哪根轴磨了、哪处缝裂了，一清二楚。
再说自个儿在厂里头吃饭，姐夫刘建军也在厂里头，同村相熟的乡亲进厂的也有几个，厂子稳稳当当的，他们才安生。
替厂里头查，也是替自家人查。
头一站，炼铁。
到了高炉那一片，蔡师傅早等着了。
老师傅今儿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工装，脖子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毛巾，见着陈晨，黑红的脸膛上堆出笑来，老远就招呼。
“陈同志，可把你盼来了。”
自打炉衬那回，蔡师傅看陈晨的眼神就跟先前两样了。
“蔡师傅，往后还得您领着。”陈晨拱了拱手，“炉子上头的门道，我得跟您学。”
“学啥呀，你这眼力，我跟你学才对。”蔡师傅嘴上谦着，心里头受用，把毛巾往肩上一甩，领着陈晨往炉台上去。
高炉这一片，热浪扑脸。
补好炉衬的那座炉子，眼下正稳稳当当地出着铁。
炉前工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淌过一道道黑灰，冲出几条白印子。
出铁口捅开的工夫，通红的铁水顺着砂沟淌出来，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热气一浪一浪地拍过来，离着丈把远都烤脸。
几个炉前工戴着蓝玻璃的护目镜，借着那点暗蓝去瞅炉膛里头的火色。
陈晨跟着蔡师傅，一处一处地看。
炉壳、风口、出铁口、上料的卷扬，蔡师傅在旁边一样一样地讲门道，哪儿该勤着检查，哪儿出过毛病，几十年的经验装在肚子里头，说的头头是道。
陈晨听得认真，意念也没闲着，顺着炉体、管路、料道悄没声地过了一遍。
补好的那块炉衬严实，别处的炉衬虽说也有薄有厚，但不可能烧穿。
“这炉子眼下没大碍。”陈晨直起身，跟蔡师傅说，“就是西边那座的几个风口，铜套的水路结垢有点厚，回头该清一清，要不冷却跟不上，风口容易烧。”
蔡师傅愣了一下，凑过去瞅了瞅那几个风口。
风口铜套通着冷却水，水路里头结了垢，水流不畅，冷却跟不上，风口烧穿是常有的事。
这毛病藏在铜套里头，外头瞧不出来，得靠经验估摸，或者等水温不对了才察觉。
“你这……”蔡师傅咂摸了一下，没再多问，转头招呼一个炉前工，“去，把西边那座的风口水温记录拿来我瞅瞅。”
记录拿来，几个风口的回水温度，果然比旁的高出一截。
蔡师傅的眉头舒开了，看陈晨的眼神里头又添了几分赞许。
“成，回头停炉的工夫清垢，记下了。”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头划拉了两笔，嘴里头啧了一声，“你小子这眼睛，比我水温表还准。”
陈晨笑笑，没接这话。
风口水温他是借着记录说的，记录上头的数他扫一眼就记下了，垢结多厚却是意念探出来的。
话说出去，得有个落得着的由头，旁人才信得过。
往炉台东头去，撞上了陈庆。
陈晨先认出的他。
小一年没见，之前上工陈晨也不怎么去，几乎见不到，两人上次说话，还是是两年多前。
陈庆比先前壮实了，黑红的脸膛，膀子上肌肉鼓着，光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毛巾，正跟另两个炉前工抬一根撬杠，往出铁口那头去。
第一批招工进的厂，分到炼钢炉前，这活儿是最苦最累的。
陈庆也瞧见了陈晨。
两个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陈家这两房，早些年为着分家、为着老人那点东西，闹得很僵，几年都不来往了。
陈晨爹走那阵，大伯那房没搭过一把手，后来闹过一次，被刘福生阻拦了，两边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路上碰见，当不认得。
陈庆把脸偏过去，跟没看见似的，招呼另两个人抬着撬杠走了。
陈晨也没往前凑，收回目光，跟着蔡师傅接着往下看。
蔡师傅是个眼里头不揉沙子的，瞧出两人神色不对，又见着两个人一个姓陈一个也姓陈，随口就问了一句。
“那不是炼钢的陈庆嘛，跟你一个姓，你们本家？”
“是啊。”陈晨应得淡，“有点事，没怎么走动。”
蔡师傅是过来人，一听这话音，就晓得里头有事，没再往下问，岔开话头说起别的。
陈晨也没当回事，方才意念扫过去，陈庆那一组炉前的活儿，干得扎实，撬杠下得稳，站位也在行。
这要在别处，他还得高看两眼。
只是隔着那点旧怨，他什么也没说。
想起前两天家里头闲话，林月芳提了一嘴，他们搬家之前，大娘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他家陈庆进了厂子，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过段时间要接她去城里生活，她还不愿意去，舍不得村里这些社员。
但嘴上笑开了花。
谁都知道什么意思，大家也都不揭穿，嘴上说着，‘是啊，是啊，小庆有出息了，你以后要享福了。’
林月芳说完就笑，陈晨问了，她才说原因。
“她那嘴上说着陈庆要带他去城里住，这话说完第二天，咱们就搬城里了，你说她是不是要在家里气死？”
“嘿嘿，那确实。”
陈晨当时也笑了。
和陈庆照面，陈晨也没往心里搁，这事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搁着吧。
晌午在食堂扒拉了两碗饭，下晌接着查。
这一站是鼓风机房。
高炉要出铁，离不了鼓风机往炉膛里头送风，风停了，炉子就得憋着减产，是顶要紧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