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静下来,只听见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啵一声。
陈晨没急着应声。
他心里比段老虎还清楚,段老虎手里卖出去的粮,一袋一袋,一粒一粒,全是从他空间里头出去的。
当初是他图省事,借着段老虎黑市上的路子把粮放出去,换钱、换老物件,神不知鬼不觉。
段老虎从没多问一句粮打哪儿来。
如今段老虎贩粮,是投机倒把。
往上头深查一层,查这些粮的来路,查到底,线头就接到他陈晨身上。
段老虎是个软处,软处叫人攥住了,往下一拽,没准就把他牵连出来。
谁递的条子,他用意念在料场里转一圈,挨个儿扫过去,兴许能寻摸出来是哪个。
寻出来又能怎样。
料场上、城关里,两年前在黑市上称过段老虎粮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记性长在人脑子里,人嘴改不了。
投机倒把四个字,一旦坐实,段老虎跑不了,他陈晨也撇不清。
头一回,金手指明明搁在手边,他使不上劲。
灯影里,段老虎佝着背,等他拿主意。
陈晨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思压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
“老虎哥,你先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他开口,声音不高,稳,“宋大成肯私底下提你,条子叫他压下了,眼下还没捅开,事情没到最坏。”
段老虎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粮食的事,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许往外吐。”陈晨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人问,就咬死了是早年各村各户匀给你的,是你走街串巷一点点收上来的。”
“那……”段老虎抬眼,“条子要是再来一封呢?”
陈晨没马上答。
他何尝不知道,条子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你嘴严,我来想法子,天塌不下来。”
段老虎闷了半晌,重重点了点头,把心放回去了一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陈晨送他到院门口。
夜里风凉,巷子黑黢黢的,段老虎膀大腰圆的身影几步就没入了黑暗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陈晨没急着回屋。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几颗星子稀稀拉拉。
条子压下了,但压不了多久,对方铁了心整段老虎,这一封不行,还会继续......
西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他搁下水碗,怔怔看着跳动的灯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好办法。
第289章 跟你没关系,我是中间人
段老虎走了快一个时辰,西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晨坐在炕沿上,把事在心里头来回过了好几遍。
递条子的人是谁,他想不出来。
段老虎在城关混了大半辈子,黑市上称粮、收换旧物件,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得罪的人能从城东数到城西。
哪个旧相识眼红了,哪个买卖上结过梁子的记恨上了,背地里递一张没头没尾的条子整他一下,太正常不过。
眼下还没沾到他身上,一时也想不到会是哪一个。
真正叫他坐不住的,是另一头。
事要是压不住,闹大了,段老虎扛不住,把他供出来,他就得跟着麻烦。
当初的借口找得严实,说是个香港来的客商带粮过来卖,段老虎不过牵个线、搭个桥,赚两个跑腿钱,中间还隔着纪云一道墙。
话虽如此,粮到底跟他脱不开干系,真查到根上,他难免受牵联。
找出递条子的人要紧吗?要紧。
不过,找出来又能怎样。
总不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收进空间,做了。
陈晨转念一想,自个儿先摇了头。
就算他真狠下心,但城关一带,认得段老虎、在他手里头称过粮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一个一个都收进空间做了?
那可能吗。
杀一个人堵不住几百张嘴,越堵窟窿越大,到末了准把自己也搭进去。
事到如今,得找个老道的人合计合计。
陈晨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纪云。
纪云在道上滚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黑市、官面、江湖上的弯弯绕,他门儿清。
主意一定,陈晨就坐不住了。
他放出意念,扫过东屋。
林月芳带着陈阳、陈晴睡得正沉,三个人的呼吸匀匀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陈晨吹了灯,摸黑下炕,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头没有月亮,星子稀稀拉拉。
陈晨贴着墙根到院门口,把门闩轻轻拨开,闪身出去,又从外头带上。
街上静得很。
意念放出去五十米,扫了个遍,东头巷子口蹲着两个查夜的民兵,裹着棉袄打盹,烟头一明一灭。
陈晨拐进西边没人的死胡同,避开了。
胡同尽头堆着柴垛,黑黢黢的没人,陈晨闪到柴垛后头,意念一动,二八大杠从空间里头出来,稳稳落在手边。
他推车出了胡同,跨上去,往城外蹬。
出了县城往西,土路在脚底下铺开,黑得见不着头。
他蹬起车来又快又稳,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咯噔咯噔。
几十年后,从县城到王家村是一条柏油马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夜里骑车跟白天差不离。
眼下脚底下的土道,没有一星灯火,全靠天上的星光,和意念掌控五十米的范围。
夜风灌进领子,凉。
陈晨把头一低,蹬得更急。
到王家村的时候,陈晨把车停在纪云家院墙外头,意念往院里头一扫。
正屋亮着灯。
纪云没睡,一个人坐在炕桌前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咂酒,旱烟袋撂在手边。
陈晨抬手拍门,放轻了力道,拍三下,停一停,又拍两下。
屋里头的动静顿了顿。纪云搁下酒盅,趿拉着鞋过来开门。
门一开,看清是陈晨,纪云愣了愣:“小晨?这么晚,你咋来了。”
“纪老,有点事,想跟您合计合计。”陈晨闪身进去,反手关了门。
纪云在道上滚了几十年,半夜来人,他就知道不是小事,也没多问,把陈晨让到炕上,重新斟了个酒盅推过去。
陈晨没接酒,从怀里头摸出一个扁壶,搁在炕桌上:“纪老,给您带的。”
纪云一闻味儿,眼睛先睁大了些,是陈晨泡的酒,喝着浑身舒坦,之前给的早喝完了。
他也不跟陈晨客气,拔了塞子先给自个儿满上一盅,仰脖灌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说吧。”纪云咂咂嘴,“啥事值当你半夜跑一趟。”
陈晨把段老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有人往保卫科递了没署名的条子,告段老虎前两年贩黑市粮、投机倒把。
条子叫保卫科的宋大成压下了,没往上递。
话虽如此,宋大成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递了头一封,难保没有第二封。
纪云听着,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旱烟袋装上烟丝,就着灯点着,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头慢慢出来。
“你先别急。”纪云说,“事儿听着唬人,扒开了看,没你想的凶。”
陈晨往前凑了凑:“纪老您给说道说道。”
“先说递条子的人。”纪云磕了磕烟袋,“你想揪出来,是不是。”
陈晨点头。
“揪出来没大用。”纪云摆摆手,“今儿堵了张三的嘴,明儿李四又递一张,嘴是堵不完的。再说,你揪出来又能把人咋样?”
陈晨没吭声,纪云的话跟他先前想的分毫不差。
“揪人是下下策。”纪云呷了口酒,话头慢悠悠铺开,“要紧的,是让事情不要爆发。”
“咋让事不爆出来?”
纪云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两年是啥光景你也看见了,饿过那一场之后,上头把集市又放开了,乡下赶集卖个余粮、换个零碎,没人较真,议价粮、高价粮,明面上都摆着。”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
“不过呢,今年九月里头开过会,风声又紧起来了,阶级斗争天天讲,眼下门还半开着,往后只会越关越严。所以得赶在门关上之前,烂在锅里头,越快越好。”
陈晨心里头一动,纪云说的,跟他隐约记得的风浪将至,对上了。
“如果定性,往轻里争取。”
“投机倒把的帽子,要害在‘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八个字。段老虎卖的是啥?平价粮,比黑市便宜一大截,多半还不收钱,乡亲们拿家里的破烂旧物件来抵。”
“这叫啥,叫荒年里头互相帮衬着渡难关,够不上投机倒把的重罪。”
纪云嗤地笑了一声。
“递条子的,信上还写段老虎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外行,一查,卖得比谁都贱,‘发国难财’四个字自个儿就没了,扣的帽子和人对不上号,反倒帮了段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