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我的空间系不只种田! 第340节

  几十年后的钢铁厂,料场上跑的全是皮带传送机,焦炭含多少水,地磅是电子的,数字往屏上一跳就出来,库房进出全敲进机器,错不了一两。

  眼下查料,还得靠老师傅一把抓起来在掌心捻、凑到鼻子底下闻,靠的是手感。

  陈晨的意念太省事了,省事到容易被人注意到。

  晌午前头,料场库房都查完了。

  王老合上本子,捶了捶腰:“料场底子还算干净,比炼铁那边强,走,跟我喝口水去,下晌还得给郭厂长汇报。”

  一句话,全厂大检查到此收了尾。

  老师傅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料场上重新支起过磅的杆秤,搬运的、记数的,各干各的。

  陈晨松了口气,跟在王老后头,出了料场大门。

  料场西头有个杂工歇脚的窝棚,半截土墙,搭着一片油毡。

  钱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自打挨了处分,从炼铁车间的工段长落到料场打杂,他在料场扫了半个多月的料、归了半个多月的堆。

  当工段长的时候,他穿的是干净的蓝布工装,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开会有他的座,说话有人听。

  如今一身黑灰洗不净,指甲缝里全是焦炭末子,碰上从前的工友,人家点个头就快步走开。

  都怪姓陈的。

  砌炉子掺了几块次砖,台账填得周全,本来神不知鬼不觉,偏偏让供销科一个毛没长齐的后生看出来,捅到郭厂长跟前,落得他撤职、降薪、记大过,全厂大会上念检讨。

  钱建国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往料场看。

  配料车间的搬运组晌午往料场倒矿石。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柳条筐打他眼前过,筐沿压得肩膀往下沉,胳膊上一道旧疤露在外头,随着步子一鼓一鼓。

  钱建国盯着汉子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眼熟。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头两年粮食紧,钱建国家里揭不开锅,孩子饿得直哭,他咬着牙上黑市称过几回议价粮。

  卖粮的就是眼前扛筐的汉子,城关一带人称段老虎,一条破锣嗓子,称粮的杆子翘得高高的,胳膊上的疤老远就瞧得见。

  一斤棒子面要八毛,操,倒是不贵,不知道这货从哪弄来的粮食,灾年还卖这么便宜,不对劲!

  钱建国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

  一个混黑市、私底下倒腾粮食的,抛头露面卖了大半年,到头来照样进了厂,当上正式工,身份还过了关?

  他自个儿规规矩矩在炼铁厂干了好几年,手松了那么一回,就落到料场扫料。

  越想越不得劲,胸口堵着一团火,没处撒。

  他蹲在门槛上,一锅烟抽完又装一锅,把段老虎的来路在肚子里翻过来倒过去。

  卖议价粮,私底下倒腾,发横财。

  搁在眼下,是投机倒把,板上钉钉的罪名。

  主意是后晌收工的路上拿定的。

  钱建国没直接回家,绕到供销社,花两分钱买了一张信纸,又借口要记工分,跟保管员讨了截铅笔头。

  夜里,老婆孩子睡下了,他把煤油灯往炕桌上挪了挪,捻大了些。

  铅笔头在嘴里舔了又舔。

  他识字不多,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斟酌半天,措辞却往狠里去。

  信上说,料场配料车间搬运组有个段老虎,解放前混过黑市,前两年大灾的时候私贩议价粮,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是投机倒把分子,盼组织上查一查,别叫坏分子混进工人队伍里。

  末了,不署名。

  写完,他对着灯看了两遍,把信纸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揣进怀里,吹了灯。

  油毡棚外头,料场堆着一垛垛焦炭和矿石,黑黢黢的。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传达室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封没落款的信。

  传达室老头把信送到保卫科。

  收信的是保卫科副科长宋大成。

  宋大成长得敦实,一张脸盘子大,肩宽背厚,往桌子后头一坐,半张桌子都显小。

  从前在县委大院当差,前阵子调到钢铁厂,当了保卫科副科长。

  他捏着信封看了看,没落款,没邮戳,是厂里的人塞进来的。

  用拇指抹开封口,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没动,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酽茶。

  段老虎他认得,还不是一般的认得。

  这关系要追溯到建国前了,两人十几岁就认识,在市面上没少打架,也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认识了,问道根源,两人师门还有渊源呢。

  段老虎练的雄县鹰爪,他练的保定通臂,冀州大地,往上数两三代人,都认识。

  冀州尚武,镖局武行太多了,走镖不可能不认识周围的武林高手。

  两人年轻时候认识,建国后走的有些远,不过交情在那。

  五年前,有一年闹贼,县供销社丢了一批布票,查了半个月没头绪。

  还是段老虎在底下使了把劲,把贼的窝点透了个信给宋大成,案子才破。

  事后段老虎什么都没说,只说,大成,咱是朋友。

  前段时间还帮他把房子卖了,这也是人情......

  后来段老虎进过两回局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由头,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

  前阵子钢铁厂招工,宋大成在名单上看见段老虎的名字,还纳过闷,一个有拘留记录的,怎么过的身份。

  信上没头没尾,专挑投机倒把说事,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往死里整的恨意。

  宋大成在保卫这一行干了十几年,过手的检举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谁是真心检举、谁是借着检举公报私仇,他扫两眼就看个八九不离十。

  段老虎进厂大半年,老老实实搬料扛筐,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没听说招谁惹谁。

  偏偏有人翻他两年前的旧账,翻得这么准,下手这么狠。

  若没结下仇,断不会下这般狠手。

  投机倒把的帽子,搁在眼下的光景,分量不轻。

  上头三天两头开会,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

  帽子扣到谁头上,扣上了就摘不下来,轻则开除回乡,重了要蹲大狱,闹大了出人命都有过。

  宋大成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

  压着不报,是担干系的。

  真有人追问起来,他这副科长头一个落不是。

  他端着搪瓷缸子,在屋里踱了两圈,到底还是把抽屉钥匙揣进了兜里。

  下晌,宋大成寻了个查消防的由头,到料场转了一圈。

  段老虎正往料斗里倒石灰石,一身白灰,扛着大筐来回走,闷头干活。

  宋大成把他叫到料场西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虎,干着呢。”

  段老虎接了烟,在裤腿上搓了搓手才捏住,咧嘴笑了笑:“大成,你怎么到料场来了。”

  宋大成给他点上火,自个儿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

  “有人给保卫科递了条子。”他说,“没署名,告你前两年贩黑市粮,投机倒把。”

  段老虎倒石灰石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搁下来。

  筐沿一歪,石灰石哗啦撒了一地,他也没去管。

  “我先给你压下了,没往上递。”宋大成又吸了一口,烟头明灭,“咱俩的交情,我不能不提你一句,你自个儿心里有数,趁早把首尾收拾干净,能抹的抹利索。”

  段老虎张了张嘴,没出声。

  “眼下风声紧。”宋大成把烟头摁在墙根上捻灭,“阶级斗争天天讲,投机倒把正撞在枪口上,我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条子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

  段老虎闷头抽烟,一连吸了好几口,把半支烟抽到了头。

  他脸上的白灰底下,血色褪了大半。

  “大成。”他嗓子发干,“这份情,我记着。”

  宋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天擦黑,陈晨家院门叫人拍响了。

  陈晨刚扒拉完半碗饭,意念早扫到院门外头站着个人,膀大腰圆,来回踱步,踱两步停一停,半天没拍门。

  他搁下碗,去开门。

  门一开,段老虎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动作急。

  “陈兄弟。”

  “老虎哥,吃了没?”陈晨看他一脸灰心,把话头收住,“进屋说。”

  林月芳带着陈阳、陈晴在东屋纳鞋底。

  陈晨把段老虎让进西屋,掩上门,划火柴挑亮了煤油灯。

  段老虎在炕沿上坐下,一双大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晌没开口。

  陈晨给他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自个儿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不催他。

  煤油灯的火苗稳稳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

  “出事了?”陈晨问。

  段老虎抬起头。

  “今儿后晌,保卫科的宋大成寻我。”他嗓门压得低,怕隔墙有耳,“说有人给保卫科递了条子,告我前两年贩黑市粮,投机倒把。”

  陈晨倒水的手稳稳的,把水壶搁回桌上,重新坐定。

  “宋大成把条子压下了,没往上递。”段老虎端起水碗,“事儿还悬着,我私底下卖了大半年粮,城关一带,多少人手里头称过我的粮,瞒不住,真查起来,一个投机倒把跑不了。”

  他声音又低了些。

  “我一个有拘留底子的,再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怕是真要栽。阮红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后半句没说完,他把水碗往桌上一墩,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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