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你可来了。”
陈晨没工夫多说,几步到了炕前。
刘树发蜷在炕上头,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身子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了血色。
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瘦,脸上沟壑纵横,平日里头是个能扛事的,这会儿疼得直哼哼,腿一蹬一蹬的。
“爹,爹你忍着点,大夫来了。”刘建军在边上头声音发颤。
陈晨先开口问。
“老人家,疼了多久了?”
刘树发疼得说不出整话,刘建国在边上头接过去。
“后晌就喊肚子不得劲,没当回事,天黑透了越疼越凶,疼得直打滚……”
“吃了什么没有?”
“晌午剩的凉饭,就着井拔凉水……后半晌又下地,吹了点风。”刘建国想了想,“他这两天就说肚子胀,不大解手。”
陈晨点点头,伸手按在老爷子的肚子上头。
手往下一压,意念顺着就探进去了。
肠子里头气憋着,一段一段地绞,绞得发紧,肠壁痉挛着拧成一团,把气和食都堵在里头下不去。
是寒邪夹着食积,把肠道的气机给闭住了,绞肠痧的路数。
好在不是肠子烂了、套住了的死症,用不着开刀。
气机闭住引发的绞痛,用针配合意念就能缓解。
陈晨心里头有了数。
老爷子的肚子鼓得硬邦邦的,手一按,他疼得嘶地倒抽气。
“别怕,扎几针就好。”陈晨把怀里头的针包掏出来,解开,借着煤油灯的光,一根一根的毫针码在里头。
刘建国在边上头瞅着那些细针,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陈晨先在老爷子两条腿的足三里上头定了穴。
这穴位管肠胃,是治肚子病的要穴,他捻着针尾,手腕一沉,针进去了,提插捻转几下,找着了那股酸胀的得气。
老爷子哼了一声。
接着是肚脐上头的中脘,肚脐两边的天枢,又取了腕子上头的内关、虎口的合谷。
一针一针下去,手法稳,进针轻,深浅拿得准。
这半年他没少在自个儿身上头练,又得了王子平当面点拨,提插的劲收到了针尖上头,没让老爷子多受罪。
下完针,陈晨的意念跟着针感走,顺着那几个穴位往肠子上头引。
针在明,意念在暗。
明里头是针在通经理气,暗里头是意念帮着把那段拧紧的肠子一点一点地松开、把憋住的气往下顺。
屋里头静下来,只剩煤油灯的灯苗噼啪响了一下。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老爷子的肚子里头先是咕噜咕噜响了几声,跟着是一长串的肠鸣,响得满屋子都听见。
刘建国的眼睛瞪圆了。
老爷子闷哼一声,一连放了好几个屁,跟着脸上那股拧巴的劲儿松了下来,捂着肚子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哎哟……”刘树发长长地出了口气,“通了,通了,不那么绞痛了。”
绞痛一松,人就缓过来了。
陈晨又留了一会儿针,捻转了两回,等老爷子的脸色回了些血色,才一根一根地起针。
“爹你觉着怎么样?”刘建军凑过去。
“松快多了。”刘树发喘着气,声音虚,可比先前那股要死要活的劲儿强太多了,“肚子里头那股拧着的劲儿没了,就是还胀,乏。”
“胀是还没利索,乏是疼了这半天耗的。”陈晨收着针,“不打紧了。”
他从怀里头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从空间取的、装作随身带的药末,又跟陈晓娟要了个碗。
“姐,倒点温水。”
陈晓娟把小虎递给刘建军,赶紧去灶上头舀了温水来。
陈晨把那点药末倒进碗里头搅开,端到老爷子嘴边。
“老人家,把这个喝了,暖暖肠胃,扶一扶。”
刘树发就着陈晨的手,小口小口地把一碗水喝了,热水下肚,老爷子的气色又回来几分,蜷着的身子慢慢能伸展开了。
“成了,先这么着。”陈晨把碗搁下,转头跟刘建军、刘建国交代。
“老爷子这是绞肠痧,吃了凉的、又灌凉水、还吹了风,寒气夹着积食把肠子闭住了,疼起来要命。”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叮嘱。
“今晚让他歇着,别再吃东西,渴了就喝点温水。明天熬点稀粥,要烂、要热,凉的一概不能沾。我开个方子,平和的,理气温中和胃,照着抓两服煎了喝。”
“哎,哎,都听你的。”刘建国连连点头,把陈晨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头。
陈晨问刘建军要了纸笔,就着煤油灯把方子写了,药材、分量、煎服的法子,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这一路他是照着陆鹤年那本手稿和师父的方子琢磨出来的,平和稳妥,老人孩子都吃得。
刘树发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陈晨按住了。
“老人家躺着。”
“后生……”刘树发拉住陈晨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劲,这会儿却抖着,“我这条老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老汉是乡下本分人,跟陈晨这个亲家这边的小舅子,先前统共没打过几回照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这一回夜里头疼得见了阎王,是这后生几针把他从鬼门关上头拽了回来。
“您这是哪儿的话。”陈晨把他的手轻轻按回被窝里头,“都是一家人。”
刘建国蹲在炕沿边上,看着他爹缓过来,这才像是回过神,站起来冲陈晨深深作了个揖。
“小晨,谢谢你,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我都不知道咋办了。”
“行了,坐下吧。”陈晨把他扶起来。
老爷子缓过来,屋里头的人心都落了地。
陈晓娟张罗着要给陈晨下碗面,陈晨摆手说不用,家里头饭还没吃完。
刘建军非要送他,一路把他送到巷子口。
“小晨,今晚这事……”刘建军搓着手,憨厚的脸上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姐夫,跟我还客气。”陈晨把自行车支起来,“方子记着明儿就抓,别耽误。有事再来寻我。”
“哎。”刘建军重重点头。
陈晨蹬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夜里头的风凉,街上头静悄悄的,他骑得不快,到家的时候,桌上头那盆熬白菜还温着,林月芳给他留着饭。
“亲家公没事了?”林月芳问。
“没事了,缓过来了。”陈晨坐下,端起碗,“娘,我接着吃。”
陈晨一边吃饭,一边稍微描述了一下情况,也没多说,怕林月芳担心。
自从两家结亲以后,之前还有些不快,但随着刘建军母亲的主动,也都化解了,这两年相处的不错。
即便是看在陈晓娟这个正式工的原因,林月芳也不愿意计较太多。
没事自然好。
吃完饭,陈晨就去睡觉了。
第288章 段老虎事发
全厂大检查查到第五天,到了料场和库房,是末了一摊。
头四天查炼铁、查机修、查锻造,毛病一桩接一桩,最凶的就是高炉炉缸,险些出大乱子。
到了料场,气氛松快下来。
料场不比炉前,没有动辄伤人的险情,左不过料的成色、过磅的数目、账上的进出,查起来稳当。
王老揣着手走在头里。
他是从东北鞍钢请来的八级工,在大高炉上摸了十几年,厂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得客气喊一声王师傅。
这些日子大检查,他点了陈晨在身边跟着,一路走一路把机器料件的门道往他耳朵里灌。
到了焦炭堆前头,王老站住了。
他拿脚尖踢了踢堆脚的碎渣,蹲下身,抓起一把焦炭搁在掌心捻开看断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陈晨落在他半步后头,意念早把偌大一个料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压在底下的几车焦炭潮了,含水比账面上高出一两个点。
东边石灰石垛子掺了碎石渣,过磅的时候压了秤,多算了百十来斤。
毛病有,零零碎碎,都不重。
搁在一场全厂大检查里,算不得什么问题。
王老在焦炭堆前蹲了好一会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底下这层潮了。”他扭头冲记录的喊一嗓子,东北腔拖得老长,“过磅的数得重新复一遍,往后苫席子给压严实喽。下了雨不盖,钱不就泡水里了。”
记录的老师傅应着,低头记下。
放在之前,陈晨早开口了。
孙维民前两天后晌递过来的话,倒还压在他耳朵根子上。
孙维民说,料场那头起了闲话,虽然不是大事,但还是谨慎为妙。
话到嘴边,陈晨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王老身后,看一处,点一下头。
轮到问他,就拣王老已经瞧出来的复述两句,半个新词不往里添。
到了库房,账上串行的事,王老对着帐本翻了两遍,没翻出来。
陈晨的眼睛扫过去,一行一行清清楚楚,串行的两笔夹在中间,墨色比旁的新些,是后来补记的。
他没直说。
他把账本往王老跟前递了递,“王老,我看着没啥大问题。”陈晨说,“您再过过。”
王老低头一看,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嘴里嘟囔记账的毛手毛脚。
陈晨没接话,心里头反倒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