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家易县那边,也是山,太行山的东麓。
那山矮,秃,石头多,土少,山上长不出几棵成材的树,灌木丛子稀稀拉拉,钻出来的,顶多是只野兔、一窝山鸡。
乡亲们成天上山打柴、放羊、刨药材,从山脚到山顶,闭着眼都摸得着,山就是山,是给人用的。
眼前的,不一样。
不叫山,叫林子,叫老林。
参天的红松,一棵紧挨着一棵,粗的,两三个人合抱都搂不过来,黑黢黢的树干笔直地往天上戳,几十丈高。
树梢上顶着积了一冬的厚雪,层层叠叠,把日头都筛碎了,漏下来的光,星星点点,林子底下,半明半暗,灰蒙蒙的。
红松底下,还有椴树、桦树、柞树,倒了的、枯了的,横七竖八地架着,缠着干藤,盖着雪。
雪厚。
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咯吱一声,半条腿陷进去,再拔出来,又是一脚。
走不快,也走不远。
最叫人心里头发毛的,是静。
整片老林,静得没有半点活气。
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都被密密的树挡在了外头,偶尔,头顶上“咔嚓”一声脆响,是哪棵树的枝子叫雪压断了,在这死静里头,听着格外人。
走着走着,吴老板停下,往雪地上一指。
雪面上,一串脚印,三个爪一个掌,深深的,刚踩下不久,雪沿还没塌。
“狍子的脚印。”吴老板压着嗓子,“后晌刚过去的。这林子里头,眼睛是看不见的,四下里却全是活物,它们瞧得见你,你瞧不见它们。”
陈晨没说话,心里头,已经把四周“扫”了一遍。
意念铺开五十米,林子底下,雪壳子下头,树窟窿里头,活物比吴老板说的还多。
一窝野鸡缩在倒木底下,半里外,一群狍子正卧着倒嚼,更远处,有什么大家伙,慢吞吞地挪动,沉得很。
一头老熊,估计要准备冬眠了,没精打采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跟紧了吴老板。
吴老板了一程,喘得厉害,棉袄后背全洇湿了,半道还得停下来喘两口。
陈晨背着行李,跟在后头,脚力稳,气也匀,一步是一步,没掉过队,也没哼一声。
吴老板回头瞅了他两眼,心里暗道:这关里来的后生,不孬。
天擦黑,到了山脚下一个小屯子。
七八户人家,清一色的木刻楞房子,圆木垒的墙,缝里头塞着苔藓和泥,烟囱冒着烟,雪地里头透出几点昏黄的灯。
孟家在屯子最里头。
吴老板拍开门,迎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孟广发,山里头都喊他孟一炮,说他打围,一枪一个,从不放空枪。
早年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在这片大山里头,打了一辈子的猎。
老头个子不高,背微驼,腰板却还硬实。
一张脸,叫几十年的山风和雪,刻得沟壑纵横,黑里透红,最扎眼的,是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还在,余下三根,缺了两根,只剩两截短桩。
那是早年在林子里头,跟一头受了伤的黑瞎子搏命,叫熊掌连皮带骨头搂掉的。
门口卧着条老猎狗,瘦骨嶙峋,一只眼珠蒙着白翳,是瞎的。
听见生人,它喉咙里头滚出几声低哼。
“赛虎,趴下。”孟广发一声吼,狗就不出声了。
吴老板说明来意,把崔师傅的话学了一遍。
孟广发听完,眯着眼,上上下下把陈晨打量了一遍,没急着应。
“打围?”老头从腰里头抽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关里来的后生,细皮嫩肉,进了我这山,怕是连道儿都走不囫囵,到时候,还得我分神照看你。”
陈晨呵呵笑道:“孟大爷,那可说不准。”
“这一路雪进来,您问吴老板,我掉过队没有,能不能成,您带我进去走一回,就知道了。空着手回去,我不甘心。”
孟广发吧嗒着旱烟,烟雾从他刻满褶子的脸前头飘过去。
他斜眼瞅瞅吴老板,吴老板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这后生一路没拉胯。
老头到底是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成。先住下。”他道,“看你这后生还算实在,不是来耍嘴皮子的。明儿歇一天,备备家伙,后儿,进山。”
孟家屋里头,一铺大炕,烧得滚烫,一进屋,浑身的寒气立马就化了。
墙上挂着一杆擦得锃亮的老套筒,枪托磨得发黑发亮。
一杆好枪,是猎户的命根子,孟广发待它,比待人还上心,三天两头擦油。
墙角堆着鞣好的兽皮,狍子的、野猪的、还有几张说不上名的,房梁底下,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干蘑菇、红辣椒、晒干的野菜。
孟广发的老伴,把一壶烈酒烫上,端上几样山里的吃食,冻硬了切片的野兔肉、一捧炒榛子、一碟老咸菜。
困难这几年,关里头多少地方饿死了人,山里头靠山吃山,打点野味、采点蘑菇木耳、挖两苗参,日子,倒比关里松快些。
就着酒,孟广发的话慢慢越来越多。
他唠当年怎么拖家带口从山东闯过来,唠这片老林里头的事。
“后生,记住喽。”孟广发呷了口酒,烈酒下肚,他喉咙里头哈出一口白气,“关里的山是山,咱这疙瘩的山,是林子,进了咱这老林,你是客,兽是主。”
“虽然现在咱们有这铁疙瘩,一般猛兽不用怕,但也得心存敬畏才能活得久啊,困难那两年,不少人栽在林子里没出来。”
孟广发想起老伙计,心里感触,越来越不好受。
陈晨听得认真。
“这林子里头,啥玩意儿都有。”老头伸出剩了半截指头的左手,一样一样地数,“野猪,山里头叫老野,大的好几百斤,獠牙又长又弯,一挑一个开膛;黑瞎子,就是熊,瞧着憨,一巴掌扇过来,脑瓜子直接爆开;豹子,狼,獐狍野鹿,海了去了。哪一样,都能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往炕里头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这些,还都不算啥,咱们有枪,能对付,最不能招惹的,是山神爷。”
“山神爷?”陈晨问。
“老虎。”孟广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咱这儿的老虎,东北虎,百兽之王,个顶个的大,一头四五百斤往上。它在林子里头一走,百兽噤声,它要是吼一嗓子,几里地外的野物,全趴在雪窝子里头,腿肚子打颤,不敢动弹。”
“咱猎户人家,忌讳直呼它的名号。”
“都管它叫山神爷,叫大虫,敬着,一辈子能不碰就不碰。我手上这两截指头,是早年不知天高地厚,跟一头受了伤的黑瞎子叫上了劲,差点把命搭进去。”“一头黑瞎子尚且如此,真要撞上山神爷,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嚼了咽下去。”
屋里头一时没人说话,炕底下的火,噼啪地响,窗户纸外头,是黑沉沉的、一声不吭的大山。
百兽之王不是开玩笑的,必须进行大规模围猎才有机会,这东西动作快,来去如风,而且皮糙肉厚,普通猎枪打两下都跟没事一样。
但它一巴掌下去,一两千斤的力道,人就直接碎了。
陈晨没接话,心里头却很警惕,东北虎啊,也叫西伯利亚虎,就看它走到哪......
这年头可不是动物园里的老虎,那真是虎啸山林的百兽之王。
东北的山,跟易县那矮山秃岭,是两码事。
这片老林子,看着安安静静,处处都藏着要命的东西,他先前一路用意念扫过,那些卧着的、伏着的、慢慢挪动的活物,没一个是善茬。
歇了一天。
第二天,孟广发带着陈晨,准备进山的家伙。
头一桩,是规矩。
孟广发说,进山有进山的规矩,一条都破不得。
头一回进山,得敬山,敬山神,敬老把头,烧柱香,磕个头,求一路平安。
山里头,不许直呼“虎”“狼”这些字眼,得用敬称、用诨名。不许说“完了”“没了”“死”这些不吉利的话。
打着了大货,得谢山,不能贪,不能赶尽杀绝。
“这不是装神弄鬼。”老头敲了敲烟袋,“是几辈子猎人,拿命换出来的道道,心里头存着这份敬,你才不敢托大,不托大,才保得住命。山里头,最先死的都是不信邪、逞能的。”
陈晨一条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接着,孟广发教他看山。
怎么瞧雪地上的兽踪,印子的深浅、爪掌的形状,能看出是啥兽、多大个、走了多久、奔哪个方向。
怎么看树皮的磨痕、粪便的新旧,辨天色、认方向,在密不透风的老林里头,不至于转迷糊。
冬天进山,最怕三样:大雪封山,迷路,还有冻。
“给我记牢喽。”
“在这老林里头,迷了路,比撞上野兽还要命,野兽,好歹还能斗一斗,跑一跑,迷了路,在林子里头打两天两夜转,人,就冻成冰坨子了,开春化雪才找得着。”
末了,是备家伙。
孟广发翻出一杆备用的猎枪,递给陈晨,又配了套子、绳索、一把开山的快刀。
爬犁、火镰、够吃几天的干粮,还有一身厚实的羊皮袄,一双鞋,鞋里头絮着捶得软软的草,踏在雪地里头,又暖和又跟脚。
陈晨接过猎枪,掂了掂分量,又试着端起来,眯眼瞄了瞄准星。
明面上,他使的,是孟广发给的家伙,空间里头那杆从特务手里缴来的枪,是压箱底的底牌,不到要命的关口,不会让它见光。
家伙备齐,日子也定了,后儿一早进山。
临了,孟广发的脸色沉了沉,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老头磕了磕烟袋,“今冬这山里头,不太平,有只黑瞎子,不知是病了还是咋的,没好好猫冬,前阵子下了山,啃了屯子里头两头猪,还把老李家小子的胳膊给挠开了花。进了山,都给我把精神提到嗓子眼,一步都不敢走错。”
陈晨点了点头。
当然了,打围,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孟广发说,进山打围,人少了不顶用。
撵山的、堵口的、放枪的、拖货的,几样活儿,得有人分着干,还得互相有个照应。
光他跟陈晨两个,进去也是白忙活,真撞上点凶的,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是拿命开玩笑。
所以头一天,孟广发没急着进山,先带着陈晨,去邻近的屯子凑人手。
雪没膝,路难走,七八里地,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东沟屯。
东沟屯比孟家那屯子大些,二十来户。
孟广发在这一带打了一辈子猎,“孟一炮”的名头,方圆几个屯子都响。
他不用挨家去求,往相熟的几家炕头一坐,旱烟袋一掏,烟一点,东家长西家短地一唠,再把要进山打围、回来分肉分皮子的话一摆,愿意去的,自个儿就上了门。
困难这几年,地里头打不下多少粮,进山打点野味、换张皮子,是各家贴补家用的正经门路。
一听孟一炮带头进山,又有现成的肉和皮子分,没几个不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