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鞭炮声稀了,家里头也安静下来。林月芳收拾停当,挪到灯底下,坐到了陈晨跟前。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手里头捏着块抹布,绞来绞去。
“晨儿,”她到底开了口,声音放得轻,“娘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头有些日子了。”
陈晨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娘,您说。”
林月芳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头暖着。
“你过了年,虚岁十九。”她斟酌着,“庄里头跟你一般大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娘不是催你,是有件事,搁在心里头,不踏实。”
她顿了顿。
“顾澜那孩子,在咱家住过些日子,模样、性子、待人接物,娘打心眼里头喜欢,跟亲闺女似的。”林月芳道,“甄惜,娘也见过几回,性子温和,懂事,也是个顶好的姑娘。”
“两个孩子,娘瞧着都好,都打心眼里头中意,挑不出半点理来。”
陈晨没接话,静静地听着。
“可正因为都好,娘这心里头才更不踏实。”林月芳叹了口气,把话挑明了,“晨儿,你跟这两个孩子,都有些来往,娘不是看不出来。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拖着、含糊着、不清不楚。”
“拖久了,伤的是姑娘家的心,你这边不清不楚地搁着,耽误的是人家。万一再传出些闲话,那是要出大事的。”
她说着,抬眼看着儿子。
“娘也知道,这个家,如今是你做主。你爹不在了,你长大了,有本事,有主意,往后娶谁、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自个儿的事。父母之命那一套,搁现在,娘也做不了你的主,也不想替你做这个主。”
“娘就是担心。”
她最后道,“这事,早晚得有个说法,你心里头得有杆秤,别拖着拖着,把两个好孩子都耽误了,把事弄拧了。”
屋里头,一时静下来。
陈晨沉默了半晌。
娘的话,句句在理,他心里头清楚,这桩事,含糊不得。
只是,他自个儿心里头,也没一个准数。
顾澜,甄惜,两个姑娘,一个远在京城,一个近在跟前,待他都是真心。
可真要论起,他对哪一个是男女之间的那份心思,他竟也说不分明。
重活一世,旁的事他都拿得起、放得下、看得透,独独这一桩,理不清。
他没有糊弄母亲,也没有给一个轻飘飘的答案。
“娘,您的担心,我都记下了。”陈晨道,声音沉稳,“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处理这事。”
“只是眼下急不得,更不能将就,我得想明白了才好开口,不然才是真耽误人。”
林月芳看着儿子,看了半晌。
“你心里有数,娘就放心了。”她拍了拍儿子的手,到底舒了口气,“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告诉娘一声就成。”
“哎。”陈晨应下。
灯花,噼啪地爆了一下,夜色渐浓,也该睡觉了。
第302章 串亲、以钢换砖
过了初一,就是走亲串门的日子。
陈晨拎着年礼,一样点心匣子,再添上从东北带回的榛蘑、木耳、麻糖,分着包了几份,一家一家走动。
困难年景,礼办得不重,走的是个人情。
头一家,是姐姐家。
陈晨进门的时候,姐姐正系着围裙,在灶上忙活,一见弟弟,赶紧在围裙上头擦了擦手,把他往屋里头让。
小外甥小虎,一岁多了,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会含胡不清地叫人。
他蹬着小棉裤,从炕上往下出溜,奔着陈晨就来了,嘴里头“舅、舅”地叫。
陈晨一把将外甥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小虎咯咯地笑,口水淌了一下巴,陈晨从兜里头摸出个拨浪鼓,是路过供销社时买的,塞到孩子手里头。
小虎攥着鼓把,咚咚咚地摇,乐得不行。
姐夫刘建军从里屋出来,憨厚地笑着招呼。
两个人坐下唠厂里的事,刘建军临时工转了正,分在轧钢车间当记录统计,活计清楚,不用下死力气,他干得顺手,话里头满是知足。
“多亏了你。”刘建军给陈晨倒了碗热水,实心实意地道,“没有你领着进厂,大食堂一关,这会儿还在乡下刨那几垄地呢。”
“姐夫这是哪儿的话。”陈晨道,“是你自个儿活计扎实,厂里头才留得住。”
陈晓娟在灶上忙着,一边往锅里头下饺子,一边扭头跟弟弟唠。
唠家里的日子怎么一点点缓过来,唠娘这一向的身子骨,唠陈阳在新学校念书的光景。
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陈晨身上。
“晨儿,你也十九了。”姐姐瞅着他,话里头有当姐姐的操心,“娘前儿还跟我念叨呢,说你这亲事的事……你自个儿心里头可得有个数。”
陈晨晓得姐姐跟娘是一条心,笑了笑,没多接这个话茬,只道:“姐,我知道了,你跟娘都别替我操这份心。”
陈晓娟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桩。
“对了,建军他爹托话来了。”她道,“老爷子那回的急病,亏得你那一手针,如今身子骨好利索了,逢人就念叨你的好,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不,捎了一篮子鸡蛋、一包红枣来,说啥也得让你收下。”
说话间,刘建军把乡下捎来的篮子提了出来。
陈晨推辞不过,到底收下了,心里头记着这份情,姐夫的弟弟刘建国,老实后生一个,憨憨地在旁边坐着,也跟着说了几句乡下的近况。
饺子煮好,一家人围着吃。
小虎在炕上爬来爬去,陈阳念书的事、娘的身子、乡下的年景,唠不完的家常。
屋子不大,挤着一家子人,热气腾腾,是过年才有的热乎劲儿。
吃过饭,陈晨又坐了一阵,逗了会儿小虎,才起身告辞,往下一家去。
第二家,是甄惜家。
甄家在城东。
陈晨拎着年礼上门,开门的是甄惜。
她今儿没穿上班的制服,一身家常的棉袄,头发松松地挽着。
是陈晨,她眼里头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侧身让他进屋。
甄老头坐在炕头抽着烟,见陈晨来拜年,乐呵呵地招呼。
甄小双给他倒了水,陈晨把东北带回的山货、麻糖搁下,陪甄老头唠了几句。
老爷子打心眼里头喜欢这后生,问长问短,问他东北那趟差事办得顺不顺,问东北的天有多冷。
陈晨拣那些个山林雪原、打围分肉的趣事讲,逗得老爷子直乐。
唠了一阵,甄老头去里屋歇着,甄小双也寻了个由头出去。
屋里头,就剩下陈晨和甄惜两个人。
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
陈晨这两天也想了一些,这会儿对着甄惜,心里有些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向来沉得住气,独独这桩事,理不出个头绪。
甄惜给他续了水,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东北那么远,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她道,“路上,没断了往京城递信吧?”
话听着平常,落在陈晨耳朵里头,却有了别的感觉......那封“顾澜收”的信,是打她手里头经办的。
陈晨抬眼看她。
甄惜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东北苦寒,一路颠簸,哪顾得上。”陈晨应得平稳。
“是嘛。”甄惜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问起东北的山、东北的雪,问那只独眼的老狗,问那头半夜摸进窝棚的大熊。
气氛重新松快下来,两个人有说有笑。
只是那一句问话掀起的微澜,到底在陈晨心里头留了道印子,他也知道,甄惜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没点破。
从甄惜家出来,天色还早。
陈晨出城往王家村去。
破投机倒把那一局,是纪老替他谋划的,还主动揽下中间人的名头,把干系顶在了最前头。
这份情,陈晨记在心里头。
纪云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见陈晨大老远下乡来给他拜年,老头很受用,张罗着烫了壶酒,两个人对坐着,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
“钱建国那案子没事了吧?”纪云呷了口酒,慢悠悠地问道。
陈晨点头:“开除厂籍,送去劳动教养。”
两人交谈几句,临走,他强行要留下东西,纪老也不跟他客套,收了。
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交情。
真说起来,纪云算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帮他的人,两人虽然年纪差距大,但十分投缘。
回到城里,已是后晌。
陈晨没回家,又拐去了一处。
王老,也就是王工,
王老从东北鞍钢过来,老婆孩子还没接来,一个人在易县过年。
全厂大检查时把陈晨留在身边教导,没有拜师的名分,但算个老师,怎么也要去看看。
陈晨拎着酒和菜寻去的时候,王老正就着一碟咸菜、一个冷馒头对付晚饭。
见陈晨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了笑。
“你这后生,过年还惦记着我这老头子。”
“您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冷锅冷灶的,我心里头不落忍。”陈晨把酒菜摆开,又寻了王老的小炉子,热了热,“今儿,我陪您喝两盅。”
这一顿,师徒俩喝得热乎。
王老话也多了,唠他在鞍钢的年月,唠那些个机器、那些个老伙计,唠他一个人在关里头,惦记东北的家小。
说到动情处,老头眼圈有点发红,又赶紧拿酒压了下去。
“你这后生,实在,又肯学,是块料子。”王老给陈晨倒着酒,“开春要考大学,好。多念书,把本事学到家,咱们国家往后,缺的就是真懂技术的人。”
陈晨应着,把老人的话记在心里头。
窗外头,正月的天黑得早。
屋里头一灯如豆,师徒俩的话絮絮地说着,暖意从心里头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