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而为吧。”他道,“功课我提前备着,心里头大致有个数。”
赵国豪本是随口一问,听他说得平稳,来了兴致,索性把这些日子卡着他的几道难题,一股脑抛了出来。
有代数的,有物理的,还有一道化学的。
陈晨没含糊,一道一道,给他掰扯。
那道代数题,他不光给出解法,还把里头的门道、能变着法子考的几种题型,一并点透。
物理那道,他三言两语,就把赵国豪绕了半天没绕明白的地方,说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道化学,他信手拈来,连着带出好几个相关的知识点。
赵国豪听着,扒饭的筷子渐渐停住了。
他上过高中,底子不算差,只是陈晨这一通讲下来,他越听越心惊。
这少年,各科的功课没有不通的,讲起来又透、又活,比他强出一大截。
“兄弟,”赵国豪半晌才回过神,看陈晨的眼光都变了,“你这脑子里头,装了多少东西?”
陈晨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这一身的功课,一半是自学的底子,一半是那点旁人不知道的过目不忘。
真论起来,跟旁人是没法说的。
一顿饭吃完,赵国豪心里头起了求教的念头,这么个现成的好先生摆在跟前,不请教是傻子。
打那以后,赵国豪一得空就来寻陈晨。
有时在食堂,有时在车间的墙根底下,有时下了班,揣着一本卷了角的课本、一个记满了疑难的本子找上门来。
哪道题卡了壳、哪个地方想不通,都拿来问。
陈晨也不藏私。赵国豪问的,他答,答的时候,还爱把原理讲明白,不叫人死记硬背。
赵国豪是真肯下功夫的,白天上班、晚上还得顾家,硬是挤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啃。
陈晨点一句,他能琢磨半天,再回来,往往就通了。
有一回,赵国豪为着一道题,头天晚上问了,回去又琢磨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眼里头带着血丝,却兴冲冲地跑来,说自个儿另想出了一种解法。
陈晨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对的,还顺口夸了他两句,赵国豪也十分高兴。
一来二去,两个人处得熟了。
功课之外也唠些别的,赵国豪唠他车间的事、家里的媳妇孩子、当年撂下书本的不甘。
陈晨唠他出差的见闻、东北的山、南来北往的趣事。
一个三十,一个十九,差着十来岁,却没有任何年龄的隔阂,赵国豪甚至有时候觉得陈晨才是那个年纪大的。
每次产生这种错觉,他都挠挠头。
陈晨不点破。
赵国豪也跟他掏心窝子,这些年他在车间抡大锤、扛钢材,不是不能干,是心里头总憋着一口气。
当年那么好的成绩,硬生生叫穷给耽误了。
这回他是拼了命也要抓住,考上了是大学生,进厂就是干部,往后一家老小,都能跟着挺直腰板,孩子也有个奔头。
赵国豪为人实诚,敬陈晨的本事,更服他的人品。
这么大的能耐,一点架子没有,问什么答什么,掏心掏肺。
两个人很快就成了私交不错的朋友。
厂里头也有人嚼舌,说陈晨这是白搭工夫,教会了徒弟、多个人跟他抢名额。
赵国豪听了这话不乐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名额早定了,谁也抢不了谁。考大学是各凭本事,能者上。我求教陈晨兄弟,是我自个儿学问不到家,跟他有啥相干,倒是他肯教我,是天大的情分。”
这话传到陈晨耳朵里头,他也只是一笑,压根没往那处想。
开春的日头,一天暖过一天,厂区里头的老梧桐,抽了新芽。
晚半晌,赵国豪常揣着书本,到陈晨家里头来。
娘俩住的东巷院子,收拾得利索。
林月芳见儿子交下这么个老实上进的朋友,打心眼里高兴,赵国豪一来,她总要张罗着留他吃口饭、喝口热水,末了还念叨一句,让他俩别熬太狠,仔细身子。
两个人凑在灯底下,弟弟陈阳做完功课也爱凑过来,趴在桌角睁着眼听两个大人讲那些个高深的题,似懂非懂。
一盏煤油灯,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暖融融的。
陈阳听不懂,跟两人听一会就困,陈晨也不难为他,让他去睡觉。
晚上学习,白日里,陈晨照旧在厂里正常工作。
第304章 段老虎的孩子
入了春,段老虎往厂部跑得比谁都勤,隔三差五就去请一回假。
这天陈晨去供销科交单子,正撞见段老虎从厂部办公室里头出来,一张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躁,手里攥着张刚批下来的请假条。
陈晨意念随意一扫,又见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头就有了数。
段老虎家里那个,怕是就快要生了。
他冲段老虎笑了笑,也没多问,只道了句“忙你的去吧”,段老虎憨憨地咧嘴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就走了。
自打跟阮红过到一处,段老虎前后判若两人。
黑市那摊子他早撂得干干净净,进厂当了配料车间的搬运工,一门心思只想把日子过安生。
从前成天围着他转的那几个小兄弟,高明、梁子那一伙,也渐渐不大上门了,陈晨算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们的影儿了。
一个在刀头上讨过生活的汉子,如今为着一个女人、一个还没落地的娃,收了性子,说起来倒是桩顶好的事。
阮红是个苦命的女人,前头的男人没了,守着寡,日子过得凄惶。
她跟段老虎凑到一处,没扯证,只搭伙过着,街坊背地里没少嚼舌根,难听的话不知有多少。
段老虎却半点不理会,谁敢当着他的面说阮红一个不字,他抡起拳头就要跟人拼命。
他认准了这个女人,铁了心要护着她。
如今阮红有了身子、要给他添个娃,段老虎这半辈子头一回尝到有家、有盼头的滋味。
又过了半个来月。
这年月县城里生孩子,早不比从前满炕请接生婆的光景了,兴的是上医院、找新法接生,稳妥得多。
段老虎把县医院里里外外打听了个遍,哪个大夫接生的手艺好、临盆要预备些什么,他一样一样问得清清楚楚,该备的钱和票、该托的人情,一样不落地备齐,就等阮红一发动,第一时间送去医院。
为着这个还没落地的娃,操的心比当年在黑市上头拼的命还要多。
日子掐着指头往下数,眼看就到了跟前。
这天正赶上休息,陈晨在家里跟赵国豪凑在一处温书。
赵国豪捧着个记满疑难的本子问得起劲,陈晨靠在桌边,一条一条替他掰扯,屋里头一时只有翻书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晌午前后,院门外头忽地起了一阵慌乱的动静。
是段老虎的嗓门,又急又慌,全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沉稳。
两家离得不过几步远,那声音听得真真切切,陈晨心里一动,撂下手里的书就往外走。
这动静不对,阮红要生了,怕是出了岔子。
段老虎家门口,那条平日里横惯了的汉子,这会儿正抱着头团团转,一张脸煞白,嘴唇直哆唆。
一见陈晨出来,他两步抢上前,一把攥住陈晨的胳膊,力道大得攥人生疼,声音都变了调。
“陈兄弟!你、你快帮我瞧瞧!红子很疼,突然见了红,帮忙的几个婶子都慌了神,说、说不好啊!”
陈晨心里头一沉。
见红,难产,这是要命的凶兆。
“别慌,先送医院,但不能跑着去,你这样抱着她一路颠簸,会出大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定了主意,扭头冲跟出来的赵国豪喊,“国豪,你腿快,这就往厂里跑,去调度室、找沈厂长也成,就说段家的媳妇难产,要出人命了,求一辆车,越快越好!”
赵国豪是个实在人,晓得轻重,二话没说,撒开腿就往厂里的方向奔。
休息日厂里人虽不齐,调度室总有值班的。
赵国豪跑得肺都要炸了,把段家难产、要出人命的急事一说,值班的一听是救命的事,又晓得是陈晨发的话,不敢怠慢,赶紧去寻车、寻司机。
段老虎家那屋里头,几个帮忙的街坊妇女团团围着炕,一个个急得直搓手,却谁也没了法子。
阮红躺在炕上,疼得脱了形,额上豆大的汗珠子直滚,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人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有人打了盆热水搁在一边,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
有人念叨着要不要再去请个人来。
那条横行惯了的汉子,这会儿方寸全乱,在屋里屋外来回乱窜,嘴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这可咋办”。
眼下最要命的是等不得。
车就是这会儿到了,从这儿到县医院,一来一回也得花工夫,血再这么淌下去,人就危险了。
“婶子们,让一让,我懂点针灸,先给她定定神。”陈晨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那几个妇女都晓得这后生的名头,是沈厂长跟前的红人,还有一手针到病除的本事,先前救过好几条人命。
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上什么男女避讳了,闻言忙不迭地让开了地方。
陈晨在炕边坐下,从随身带的针囊里头取出银针。
这针囊是他跟着王子平学医之后,素来带在身上的,他先取阮红的合谷、三阴交几处落针,手法又快又准。
明面上,他施的是安神定痛、催生助产的针。
暗地里,那张意念早悄没声地探进了阮红的身子。
胎位偏了,横在里头下不来,底下的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运起意念,一点一点压住那几处出血的根源,又极轻极稳地托着那个横着的小家伙,慢慢地往正里头顺。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
几个婶子大气不敢出,眼睛都盯着陈晨手底下那几根细针。
段老虎不知什么时候跪到了炕沿边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阮红的手,另一只手攥成了拳,一声不敢吭,生怕扰了陈晨。
这一手比先前对付那几百斤的黑瞎子,费的心神还要多几分。
人命关天,胎儿又娇弱,他半点不敢用蛮劲,只敢一点一点地引着、稳着,凝神屏息,不容半点闪失。
针落下去,又有意念在里头稳着,阮红那撕心裂肺的疼,渐渐缓了下来,涌出来的血,也慢慢止住了势头。
她惨白的脸上,回了一点血色,紧绷的身子,松泛了些。
“好些了……”阮红有气无力地喘着,“不那么揪心地疼了……”
守在一旁的段老虎,见媳妇缓过一口气来,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头,一下就涌出泪来,这条硬汉子,抹着眼睛,冲陈晨连声道谢,话都说不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