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谢。”陈晨神色不松,“这只是暂且稳住,保她撑到医院。孩子胎位不正,得医院大夫接手才稳妥。车怎么还没来?”
话音才落,院门外头就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赵国豪跑得满头大汗,总算把厂里的车给叫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找了块门板,垫上厚厚的被褥,小心翼翼地把阮红抬上了车。
陈晨也跟着上了车,一路守在阮红身边,银针没敢撤,意念更是一刻不松地稳着她身子里头的情形。
段老虎挤在另一头,死死攥着媳妇的手。
车子发动,卷起一路尘土,朝着县医院的方向没命地开。
一路颠簸,陈晨稳住身子,也尽量稳住胎儿和孕妇。
阮红这一条命,连同肚子里头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娃,能不能保得住,就看这一趟,和到了医院之后的那一关了。
县医院离得不算远,车子一路疾驰,没多大工夫就到了。
段老虎抱着阮红,几步冲进急诊。
值班的大夫一看这情形,晓得是难产,二话不说,赶紧叫人把产妇往产房里头送。
助产士和大夫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接了手。
往产房里头推的当口,阮红还惦记着去够段老虎的手,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人就被推了进去。
段老虎的手僵在了半空。
产房的门在众人面前合上了。
段老虎想往里头闯,叫两个护士死死拦在了门外。
产房重地,家属不许进,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更是想都别想,他杵在门口,急得直搓手,来来回回地踱,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关严了的门。
陈晨也被挡在了外头。
方才在家里、在车上,他还能借着针,暗里替阮红稳住血、定住疼、续上一口气,硬是把人从鬼门关的边上,拽着送到了医院。
到了这儿,他能做的也就到头了。
产房里头那一道关,是接生,是难产,是妇科大夫的本行。
这一摊子活计,精细、专门,他就算浑身是本事、有那双旁人没有的眼,也插不上手,更不懂。
他懂针灸,懂救急,生孩子的门道,却是一窍不通。
虽然中医也有妇科圣手,但他还没那个本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产房里头,隐隐传来大夫急促的吩咐声、器械的碰响,还有阮红一阵紧似一阵、到后来渐渐弱下去的痛呼。
每一声都揪着门外段老虎的心。
段老虎的嘴唇哆嗦着,念念叨叨,也不知在跟哪路神仙许愿。
这条在黑市刀头上滚过、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会儿叫一扇产房的门逼得没了半点章法。
陈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这种时候什么宽心的话都是虚的,只有等。
段老虎就在走廊里头守着。
他坐不住,一会儿凑到产房门口,想从门缝里头听点动静,一会儿又叫护士呵斥着退开。
陈晨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在手里头,一口没喝,凉透了也不知道,心里慌张根本没办法压制。
陈晨也没办法了,索性不再管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日头一点一点地偏了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叫人心焦。
产房里头,那阵揪心的动静之后,猛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破门而出,响彻了整条走廊。
段老虎浑身一震,猛地站直了身子。
产房的门开了,助产士抱着个裹在襁褓里头、还皱巴巴的小家伙走出来,一脸的喜气:“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带把儿的小子。”
段老虎那条铁打的汉子,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随即两行热泪就那么淌了下来,一把抹着眼睛,又哭又笑,话都说不成句。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凑到那小小的襁褓跟前,伸出两只在黑市里头攥过刀子的粗手,悬在半空,抖抖索索的,硬是不敢去碰。
那么小的一团,红扑扑、皱巴巴,攥着两只小拳头,哭声却亮堂得很。
段老虎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陈晨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跟着松快。
总归是一条生命,他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大人保住了,孩子也落了地。
这一场惊心动魄,总算有了个圆满的收场。
阮红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白,人虚得很,却已无大碍,将养些日子就能缓过来。
段老虎扑到跟前,握着媳妇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头,只反反复复那一句“你受苦了”。
缓过神来,段老虎转过身,扑通一下,就要给陈晨跪下。
陈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老段,这是干什么。”
“陈兄弟!”段老虎的声音哽咽着,“今儿这一遭,要不是你……红子在家里头见了红,我这脑子都是懵的,是你给稳住的,又是你抢着弄车、把人送来的。你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大恩人啊!”
“送医院是应当的,帮着稳住她也是搭把手。”
“真正救人的是医院的大夫,是嫂子自个儿命硬,扛了过来。我一个外行,不敢贪这个功。”
话虽这么说,段老虎心里头透亮。
要不是陈晨帮忙稳住,硬生生争出了送医的这口工夫,阮红怕是撑不到医院,早就没了。
打这天起,段老虎对陈晨,是彻底地死心塌地。
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有了这个大胖小子,段家从前那些个闲言碎语,一下就没了声响。
谁还好意思去嚼一个刚添了丁、正欢天喜地的人家的舌根。
段老虎抱着儿子,跟陈晨念叨,说等阮红出了月子,就把证扯了,风风光光、正正经经地把这个家立起来。
“往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段老虎低头看着怀里的娃,那张糙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至于早年黑市那点旧事、钱建国撂下的那句没头没尾的狠话,段老虎全抛到了脑后。
他如今有了牵挂、有了盼头,那些个过往,只想埋得远远的,再不去沾。
从医院出来,春日的太阳正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段老虎留在医院守着娘俩,一直把陈晨千恩万谢地送出老远,陈晨摆摆手,让他快回去陪媳妇孩子。
一路往家走,陈晨心里头盘算着。
厂里的事了了大半,跟着王老也学了不少真本事,掰着指头一算,离着高考的日子,已经没剩几个月了。
第305章 咋还有人惦记他呢……
入了四月,天亮得一天早过一天。
院墙根的荠菜开出细碎的白花,陈晨天不亮起身,在院当中站桩,一套查拳打完,肩背热透,到井台边打半桶水擦身。
“嘶嘶嘶!”
水凉,激得皮肤发紧,他哈出一口白气,把毛巾拧干,搭上晾衣绳。
乌云蹲在东屋窗台上看他,尾巴垂在窗沿下头,一晃一晃。
灶屋里响起柴火噼啪的声音,林月芳贴了玉米饼子,熬了一锅稠粥,切了半碟腌萝卜条。
陈阳背着书包扒完最后一口,抹抹嘴就往外跑,院门砰一声撞上。
陈晴不慌不忙,小口喝粥,喝完把碗推到桌当中。
“慢点跑,别摔着!”林月芳朝院门喊了一句,回头问陈晨,“晌午回来吃不?”
“不回了,食堂对付一口。晚上国豪哥过来温书,娘多贴两个饼子。”
“知道了。人家拖家带口的还肯下功夫,你可不能松劲。”
陈晨应了一声,把搪瓷缸子里的粥喝净,推车出门。
街上已经有了人气。
供销社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等着打煤油,售货员在里头卸门板。
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播早间新闻,男播音员的声音响彻半条街。
墙根下两个老头蹲着抽旱烟,看见他过去,其中一个抬抬烟袋锅:“小陈上班去啊?”
陈晨在车上应了,“刘大爷,您闲着。”
他蹬出去老远还听见身后咳嗽声。
到了科里,马德厚已经坐在桌后头翻账,见他进来,老头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新本子,深蓝布面,放在桌上。
“坐。”
陈晨拉过凳子坐下。
孙维民端着缸子进来,一看桌上架式,笑了:“马科长今儿要开课?”
“开什么课。”马德厚把本子朝陈晨面前推了推,“你走是早晚的事。考上考不上,七月里都得脱产个把月。省城的关系,唐山的,东北的,全在你一个人肚子里装着,人能走,摊子不能散。趁着还有工夫,写下来,交个底。”
陈晨拿起本子掂了掂,没推辞。
他抽出钢笔,想了想,从省城写起。
物资局刘长顺,认人不认礼,头回见面别拎东西,办完事再补人情,他反倒记你的好。
五金交电老周,货源杂,进他的货必验内里,验出毛病他不恼,下回给你留好的。
电力局赵富民,规矩人,邢台韩德贵,轴承、铸件、标准件三条路子都熟,写信提一句招待所同住的交情就行。
唐山老侯脾气直,瓦房店崔师傅,提王老比提厂里管用。
一条一条写下去,写满三页纸。
孙维民凑过来看,咂了咂嘴:“好家伙,你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家底是厂里的。”陈晨把笔帽扣上,“人情用一回少一回,往后你们跑,得自己续上。”
马德厚接过本子,看完合上,收进抽屉,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