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请你去食堂吃饭。”
“加个菜。”
晌午刚过,孙维民从收发室捎回来一封信,京城的邮戳。
陈晨认得信皮上的字,收进兜里,寻了个没人的空当才拆开。
顾澜的字比先前又齐整了些,说三月里学校组织下乡劳动,挖了半个月河泥,手上磨出茧子,同学都说她干活赛过小伙子。
说最近有些风声不太平,让陈晨注意安全。
说功课紧,夜里教室熄灯晚。你好好温书,七月见真章。
陈晨把信纸折好装回信皮,下午跟王老去了趟风机房。
新换的轴承已经跑了月余,机器的嗡声匀实,底下垫着一层低沉的滚动声,不发毛。
王老直起腰,拍拍机壳:“记住这个声,往后甭管到哪儿,机器好不好,先用耳朵过一遍,你要真考出去学了工科,这也是技巧。”
“记住了。”
“去吧。往后没事少往车间跑,仨月,一晃就没。”王老摆摆手,转身去看仪表盘了。
下班路过邮局,陈晨进去寄回信,甄惜在窗口里头,正给一个乡下老汉数汇款单,数完了才抬眼看他。
“寄京城?”
“嗯。”
她称了信,贴上邮票,戳子按下去,动作利落。递出窗口的时候说:“小双前些日子还念叨你,想叫你和陈阳去家里吃饭。”
“嗯,改天去看他。”
甄小双和陈阳在一个学校上学,两人年纪相仿,陈阳大一岁,很快成了好朋友。
窗口外头排队的人催了一声。
陈晨收起零钱出来,天已经斜西了。
晚上赵国豪来得早,胳肢窝底下夹着卷了边的数学课本,兜里揣着他媳妇炒的一把黄豆,进门先给陈晴抓了一小把。两人在东屋一张桌上摊开书,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灯绳上落了只蛾子。
“哥,你别硬套公式。”陈晨把草稿纸转过去,重新画了坐标,“你就当它是车间的进料单,横着是天数,竖着是吨数,线怎么走,产量就怎么变。定义域,就是你料场里实打实有多少料,超出去的数写得再好看也提不出货。”
赵国豪盯着坐标看了半晌,抓过笔重新演。
演完了对答案,对上了。
他把笔一撂,抓起一把黄豆嚼得咯嘣响:“厉害厉害,小晨你好会教人,以后你当个老师也行啊。”
赵国豪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那是多年后的事情了。
“车间里打赌的,赌你考不上的多还是考上的多?”
“考不上的多。”赵国豪嚼着豆子笑,“赌我考上的就俩,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媳妇。”
“哈哈哈,那也够了。”
两人温到九点多,送赵国豪出门的时候,隔壁大姐正端着盆倒洗脚水,看见陈晨,压低声音搭了句话。
“晨子,前晌有个生人在胡同口跟人打听,问东头新搬来的陈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家里几口人。”
“什么模样?”
“精瘦,三十来岁,帽檐压得低,口音不像本县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袋烟工夫,走了。”
陈晨谢了她,站在门口没动。
胡同里静下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他放开意念扫了一圈,六十米内没有生人。
回院里,他把门闩上了,又添了一道顶门杠。
乌云从窗台跳下来,绕着他的裤脚转,他蹲下去摸了摸猫头。
“夜里精神着点。”
东屋灯还亮着,他坐回桌前,翻开物理,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半个院子。
离高考还剩三个月。
四月底,厂人事股的黑板上贴出通知,在职职工报考高等学校的,五月十号前到县文教科登记。
孙维民头一个跑来报信,进门就嚷:“小陈,贴出来了!”
礼拜三上午,陈晨和赵国豪请了半天假,骑车去县文教科。
院子不大,两排平房,靠东头一间屋门口排着队,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干部,有背着书包的往届生,还有两个和赵国豪岁数相当的,袖口磨得发亮,站在队尾小声对答案,背的是化学方程式。
轮到他们,屋里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干事,姓尹,戴蓝布套袖,面前摞着两沓表。
填表在旁边长条桌上,蘸水钢笔拴着绳。表上的栏目一格一格排下来,姓名,出身,成分,本人简历,家庭主要成员,社会关系,奖惩情况。
赵国豪手心出汗,先在草纸上打了底稿,一笔一划往格子里誊。
写到家庭成员一栏,笔停了停,媳妇,儿子,闺女,老娘,弟弟妹妹,一格写不下,字越写越小。
陈晨写得快。
出身贫农,成分好,简历干净,奖惩一栏写下去,记功一次,破格晋级一次,省文管会表彰通报一次。
尹干事收表的时候,先看了赵国豪的,点点头,再看陈晨的,看到奖惩栏,抬眼把人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钢铁厂那个陈晨?涞水大墓的事,县里开会传达过。”
“赶巧碰上的。”
“能碰上也是本事。”尹干事把表齐了齐,在登记簿上编号,“表从我们这儿发函,走你们单位和公社,两头的材料齐了,县里汇总,政审通过发准考证。七月十五号开考,别误了体检。”
体检安排在县医院,验血,量血压,透视。
赵国豪紧张,血压量出来偏高,大夫让他坐着歇了一刻钟再量,第二回正常了。
出来的时候他抹了把汗,说我进车间十年,头一回怕大夫。
政审材料在厂里走得快。
谷振邦按章程办,调档案,核履历,找车间和科室的人谈话,三天办完。
陈晨去保卫科取盖章证明的时候,谷振邦把材料袋口的线绳缠好,递过来一句话:“该写的都写了,实事求是。”
推荐信是沈城亲笔签的。
签完把钢笔帽扣上,在信纸边上按了公章,纸推过桌面:“放心考。”
材料交上去,日子照旧。
白天上班,晚上温书,到了第二个礼拜,马德厚把他叫过去,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二季度的对账单,给省物资局送去,再取一份调拨文件回来。本来邮寄也行,我看你在屋里憋得慌,跑一趟,当散心。”
老头顿了顿,“顺道把你自己的事也办办。文教科的函不是也要往省里转么。”
陈晨应下来,临走前一天,他去了趟沈复家。
老爷子听说他要去省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条子。
“省博物馆,裴学礼,我的老弟兄,你那枚钱除锈除完了,他来信催了两回,让东家去取。凭这条子找他。”
省城还是老样子。
物资局的事一个钟头办完,刘长顺留他喝了缸子茶,听说他要考学,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考。考出来还是国家的人,办事更有腰杆。往后不管在哪儿上学,路过省城,进来坐。”
出了物资局,陈晨按地址找到省文物管理委员会。
一座旧式的灰砖楼,楼道里堆着木箱,箱缝里塞着刨花,邵文渊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老头伏在桌上看拓片,听见敲门声直起腰,认出是他,招手让进。
“来得巧。涞水的东西,头一批运到省里了,正除锈建档。”
屋里两张桌拼在一起,摊满拓片。
邵文渊挑出一张,铺平,压上镇尺,墨色的纸面上,钟体的纹路一道一道,铭文在钟腔内侧,拓出来七个字。
老头用手指头虚着描了一遍。
“侯旨作父辛尊。就是燕。三千年前,燕侯给他父亲铸的器。”他把拓片让给陈晨看,“你在林子里拦下的东西,就是它。”
陈晨低头看了很久,纸上的字笔画方折,带着铸出来的圆钝劲儿。
三千年前有人写下它,三千年后从五米深的土里出来,落在纸上,落在他手里。
茶喝到第二遍,邵文渊说起另一桩事。
“房山琉璃河,听说过没有?京城西南边上。前年有社员平整土地,翻出来几片带绳纹的陶片,还有半截铜戈。所里的意思,今年夏末去踏勘。”
“燕都在哪儿,史书上说‘封召公于北燕’,燕在哪儿,没人说得死。要是琉璃河底下真有城,涞水的墓就有了根,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老头把茶缸子放下,“你不是要考学么,往京城考。考上了,星期天到工地来,我管饭。”
“一言为定。”
从文管会出来,邵文渊说省博就在前头两条街,正好他也要去送一份文件,两人同路。
到了省博后院的办公区,邵文渊领他进了西头一间屋,喊了一声老裴。
裴学礼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围裙,手上戴线手套,桌上铺着绒布。
听明来意,看了沈复的条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盒,打开,绒布上躺着一枚钱。
锈除干净了。钱体厚重,穿孔方正,两个字全出来了,半两。
“战国晚期,秦地铸的。”裴学礼捏着钱的边缘,翻过来给他看,“你看字口,高挺,深峻,铸完没打磨,是早期的做派。到了始皇帝统一以后,钱越铸越薄,字也越铸越平。”
“值钱么?”陈晨问。
老头把钱放回绒布上,合上盒盖,推了过来,“不好说,它就是一段历史,收好,别磕碰,更别让它流出去。”
陈晨双手接了盒子,郑重道了谢。
出门的时候,邵文渊送到院里,说了句留后路的话:考完了给我来个信,考到哪儿都来个信。
回到县里已是第三天傍晚。
他先去厂里交了调拨文件,马德厚验过,挥手放人。
刚出科室门,走廊里遇上谷振邦。
“文教科今天来过电话。”谷振邦站定,“你的材料在县里压了两天。”
“什么缘故?”
“政审汇总的时候,多出来一封信,没落款,信上说你家进项不清白,房子钱粮来路不明。按章程,凡有群众反映,必须核。”
“文教科发函让厂里补一份家庭经济情况的说明,我已经写了,沈厂长签了字,今天上午送过去了。工资条,奖金记录,晋级文件,一样一样列的。”
谷振邦看着他,“函一到,材料就放行,你心里有个数就行,误不了事。”
“信,是邮来的?”
“邮来的。”
谷振邦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到头,拐了弯。
陈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