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应着,先拐去了老屋。
门上挂着锁,钥匙在刘福生家,他没去取,隔着墙头往里看了看。
院子扫过,草不深,窗纸开春新糊的。
陈晨在墙头外站了一会儿,推车走了。
坟在村北山根下,一片野酸枣棵子。
坟头的草长了半尺,他挽起袖子,一把一把拔干净,又培了几锨新土。
馒头摆上,黄纸点着,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爹,我来看你了。”
他蹲在坟前,把酒往地上浇了一线。
“家搬县城了。娘身子硬朗,晓娟有了小虎,虎头虎脑的,陈阳上初中了,还挺认真念书的,晴晴明年也上学。”
“我在钢厂上班,供销科,跑外的差事。京城,津门,关外,你没去过的地方,我都替你走了一遍。”
风从山根下过来,酸枣棵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要去考大学了,十五号开考,在省城。”
“咱家祖上八辈,没出过念大书的,我去考一考,考上了,头一个来告诉你。”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有些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穿越者,但在这方世界几年时间,两个记忆已经完全融合,甚至灵魂也进行了融合,无论情感还是亲情,他都能完全感同身受。
坟头静静的。
有些话,对着活人不能说,对着坟头,也不能说。
他把瓶里剩的酒全浇在坟前,站了半晌。
从山根下来,场院上正扬场,刘福生光着膀子,一身麦糠,木锨扬起来,麦粒落成一道弧。
“福生叔。”
“晨子?”刘福生把木锨往麦堆上一插,“你咋回来了!”
“给我爹上坟。顺道看看您。”
两人坐在麦垛根下,刘福生卷了棵烟,吧嗒了两口。
“今年这麦,邪了门了。”他伸手往场院一划拉,“一亩比往年多打小一百斤,交完公粮,家家瓮里都能存下粮。老辈人说的好年景,也就这样了。”
“风调雨顺,赶上了。”
“是这话。”刘福生眯着眼看麦堆,“老天爷赏饭,得接住喽。”
陈晨低头笑了笑,没接茬。
“老屋你甭挂心,炕一冬给你烧过两回,窗纸也糊了,啥时候回来啥时候能住。”刘福生弹弹烟灰,“听说你要考大学?”
“十五号考。”
“好啊。”老头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咱西高庄打有这个村起,没出过大学生,你要考上了,我去你爹坟上放一挂炮。”
“那您先把炮备下。”
“备下!早备下!”
临走,刘福生念叨几句村里的事,没再多说。
陈晨专门去了一趟石头家,给了石头两本书,石头说陈晨要考大学,也十分高兴。
两人差了几岁,但石头今年也15岁了,在村里十五岁就是大人了。
他虽然十分高兴和羡慕,但眼里也藏不住落寞,他觉着自己这辈子应该没机会上学了。
陈晨也看出他的样子,道:“你再过几岁,厂里招工,我帮你问问,在厂里上班就有机会继续上学了。”
石头算是陈晨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勾心斗角。
如果以后帮得上忙,他不会吝啬。
不过过几年,大学也该停课了,石头要想考大学,还得再等十多年呢。
不过到时候也不晚,七十年代上大学的,三十岁都算年轻的。
石头兴奋道:“真的吗?到时候我也有机会进厂子工作吗?像你和小江叔一样?”
“嗯,厂子肯定要扩招的,现在才是生产初期,后面效益好了,周边村子都有机会,到时候有消息我提前跟你说。”
其实陈晨有些话没说,等厂子扩招还有些年呢,这些年各种事情,会很麻烦。
不过这种话没办法和石头说,让他有个念头就行。
聊了几句,和商怀民打个招呼,陈晨走了,石头一路送出来,喊道:“晨哥,祝你考试顺利!”
陈晨笑着回应:“你也加油,等我考完试,书都给你,你慢慢看。”
“嗯,我会努力的。”
石头看着陈晨骑车走远,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屋。
第307章 高考结束
隔了两天,甄家的饭局到了日子。
小双这孩子实诚,前后跑到邮局催了他姐三回。
傍晚,陈晨领着陈阳,拎了二斤槽子糕,一包茶叶,进了甄家的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墙根一溜咸菜坛子,架上爬着豆角秧。
甄老头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抽旱烟,见他们进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来就来,还拿东西。”
“给您和小双甜甜嘴。”
小双从屋里蹿出来,见到陈晨就高兴,叽叽喳喳。
灶屋里飘出鱼香,甄惜系着围裙探出头看了一眼。
“坐着等饭,别拘束。”
饭桌摆开,熬小鱼贴饼子,拍黄瓜,焖豆角,一盆小米粥。
甄老头问考试的日子,问省城住哪,几天回来,陈晨一一答了。
老头喝了口粥,慢悠悠开口。
“出门人,三分行李七分心。省城人多眼杂,你人机伶,我不多嘱咐。”
又转头冲小双说:“小双,往后让你阳子哥常来家写作业,你俩做个伴,你陈晨哥考完回来,也叫他常来,家里人少,添双筷子的事。”
小双大声应了,陈阳跟着点头,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子。
话是跟孩子说的,分量是给大人的。
陈晨低头喝粥。
“哎,常来。”
甄惜没接话,起身给两个孩子一人又添了半碗粥。
饭后告辞,走到院门口,甄惜叫住他,从屋里取出一个物件。
蓝布缝的小袋子,一长,带个扣袢,针脚细密,边角滚了边。
“装准考证。”她说,“别在里衣上,挤车挤不丢。”
又递过来一个纸包。
“烙饼,咸菜,路上垫补,省城人多手杂,看好行李。”
陈晨接了,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多谢。”
“谢什么。”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臂弯上,“考完来家吃饭,爷爷说了,考上考不上,都来。”
屋里,甄老头咳嗽了一声。
“回吧。”
兄弟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月亮上来了。
陈阳嘴里嚼着最后一口槽子糕,含混不清地开口。
“哥,小双跟我说,布袋子是甄惜姐缝的,缝了三个晚上,拆了两回,嫌针脚不齐。”
陈晨脚步没停。
“睡你的觉去,明儿还得背书。”
“哦。”
到家他把准考证装进布袋,扣袢扣好,别在里衣兜上,拿手按了按。
……
时间飞快,动身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三,礼拜六。
考试十五号开场,提前两天到,认考场,歇脚,掐得不紧不松。
十二号上午,马德厚把一个信封递过来,介绍信,边角齐整,章盖得端正。
“住处给你办好了,省物资局招待所,跟老刘打过招呼,二楼把角那间,凉快。”
“谢马叔。”
“你俩这一趟,厂里按出差记。”老头顿了顿,“去了别怯场,就当出趟差。出差,你是老手了。”
陈晨接过信封,笑了。
出差是老手,赶考是头一回。
从科里出来,他绕去车间跟王老打了个招呼。
王老摆摆手,“去吧。”
下班,他绕到前面岔巷,段老虎家。
院子收拾得干净,绳上晾着尿介子,阮红抱着孩子在屋檐下乘凉,见他进来要起身,被他抬手拦了。
段老虎从屋里迎出来,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
“我去省城四五天,家里那头,你抽空照应着点。”
“你放心去考,胡同里有我。”段老虎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上回那个生人,我让人盯了些日子,没再露头。要我说,八成是个过路的闲棒子,未必跟你真有仇。”
“盯着就行,别声张。”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