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段老虎和阮红抱着安生等着。
段老虎往车上扔了包干粮,说红子烙的饼,夹了咸菜。
阮红让安生招手,安生还不会招手,只攥着拳头瞪着陈晨看,段老虎说了句“你放心去”,后半句没说。
陈晨提起行李,骑车走了。
巷子里很静,几只麻雀从枣树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响。
拐出巷口,太阳正从东边的房脊上升起来。
第311章 几个舍友、开学典礼!
陈晨前往省城坐火车,没让被人送,也没必要送。
昨天顾澜的信到了。
她被南开历史系录取了,说从京城到天津比从易县出发近得多,她先到一天安顿宿舍,在天津站接他。
一路骑车,一路规划。
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厂里开的介绍信,一样一样码好。
林月芳给他收拾的换洗衣裳之外,他还塞了几本翻熟了的课本,还有师父给的两本拳谱和医案。
明面上就这些东西。
真正要紧的全在空间里,粮票、钱、灵泉水,一样不少。
八月底的华北平原,玉米已经高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翻白。
他想起四年前从西高庄出来那天,也是这条路,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一家人活下来。
省城,绿皮慢车,逢站就停。
车箱里挤得转不开身,过道里堆着麻袋和铺盖卷,汗味烟味干粮味和火车上那股铁锈味混在一起。
陈晨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挎包搁在膝盖上。
对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面前摊着一本俄文教材,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公式。
他看陈晨的行李上贴着新生行李签,问是不是去天津念书。
陈晨说是,南开物理系。
中年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南开是好学校,物理系尤其好,我的先生姓胡,教理论物理,从西南联大过来的。”
陈晨从挎包里摸出两个林月芳烙的饼,递过去一个。
中年人接过来道了谢。“好好念。这个国家的将来,要靠你们这些念科学的人。”
陈晨道了声谢,靠着窗框看外头
华北平原在窗外慢慢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下午到了天津站。
月台上全是人,接人的、拉货的、扛铺盖卷的。
陈晨提着行李从人流里挤出来,站前广场上接新生的牌子排了一溜,南开大学、天津大学、河北工学院、天津医学院,一块挨一块。
他正辨认方向,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人群里头,顾澜朝他挥手。
白衬衫,蓝布裙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笑起来两个酒窝,姿容甚美。
她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举着南开大学历史系的木牌,正招呼另一边的新生上车。
两人一起上车,到了学校,顾澜道:
“你先去报到。”
“物理系在第二教学楼前头。安顿好了在图书馆门口碰头,就进门那个大铜钟底下。”
陈晨应了,提起行李往那边走。
物理系的报到点在第二教学楼前头,一排桌子,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后头登记。陈晨把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递过去。
登记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瘦高个,看了他的名字,又看了他一眼。
“陈晨?河北易县的?”
陈晨道:“嗯。”
那人登记完把宿舍号告诉他:“十三号楼312。物理系河北考过来的不多,考上不容易。”
陈晨笑了笑,提起行李往宿舍走。
宿舍楼是一栋灰砖老楼,四层。312在走廊东头,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窗一张长桌。
他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蹲在床边绑行李绳,绑着绑着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方脸膛,眉毛粗重。
“冯冬。”他伸出手,“吉林榆树的。之前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当钳工。你也工人?”
“易县钢铁厂的,供销科。”
“好!”冯冬握了手,“咱工人出身的人实在,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晨觉出这人手上全是老茧,力道很实在。
另一个坐在上铺翻书,听见动静探下头。
圆脸,戴眼镜,南方口音,普通话里带着闽粤一带的腔。
他把书合上,道:“我叫乔正庭,福建泉州人。归国华侨子弟。去年考上的,政审耽误了,今年重发的通知书。”
冯冬仰头道:“华侨也考国内大学?”
乔正庭把书搁在枕头边上:“我父亲想让我留在那边。我自己想回来。”
陈晨没往下问,这年头上大学的,背后都有一摊子事。
傍晚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叫陆海生,浙江舟山人,瘦高个,应届高中考上来的。
一进门就跟冯冬搭话,问东北的冬天有多冷,又问到了冬天能不能一起溜冰。
一个叫周小林,天津本地人,父亲是南开后勤的老职工。
他对校园熟得很,指点了水房和食堂的方向,又把窗户把手修了修,拿螺丝刀拧了两圈,把手不再咯吱响了。
陈晨把行李放到靠窗那张床的下铺,铺好被褥,在床头搁上搪瓷缸子和从家里带的几本书。
书脊朝外,码得整齐。
冯冬在对面铺上也收拾好了,搁了张照片在枕头边上,一个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背景是落了雪的平房和大烟囱。
“我娘和我弟。”冯冬道。
陆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道:“拍得真好。啥时候拍的?”
“今年春节,走之前去照相馆照的。”
陆海生端详了一阵,没再问。
陈晨给陈阳和石头买的书还在挎包里,过两天去邮局寄。
他想起石头问的那句话,大学是什么样的?
这会儿他站在宿舍窗户前头往外看。
校园里到处是来报到的新生,扛铺盖卷的、提网兜的、背着褪色帆布书包的,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松树和柏树在傍晚的光里绿得发暗。
冯冬从行李里翻出一大包东西,往桌上一摊。榛子、松子,还有几块用油纸裹着的鹿肉干,道:“都来拿。我娘给装的,不吃搁坏了。”
周小林没见过鹿肉,拿起来闻了半天。
陆海生抓了把松子,一边磕一边道:“这东西在我们舟山卖得可贵了。”又朝冯冬道,“你们东北人是不是都这么实在?”
冯冬拿鹿肉敲了一记他的头,道:“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乔正庭从上铺探下身子,拈了几颗榛子,捏在指头间看了半天才嗑开。
他嚼完一颗,慢慢开口,道:“福建不产这个。这东西在东北,是熬糖还是炒着吃?”
冯冬把手里那几颗榛子往桌上一拍,道:“你想咋吃就咋吃!我们那旮旯多得是。”
陆海生头一个伸手抓了一把。
周小林刚把鹿肉干凑到鼻子底下,闻言赶紧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道:“很香。比猪肉干有嚼头。”
冯冬又把油纸包往乔正庭那边推了推,道:“上铺的,你也尝尝。这东西在福建吃不着,到了天津更没处寻。”
乔正庭又拈了一块,这回没再端详,直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道:“有股子烟熏味。”
“松木熏的。”冯冬道,“我爹在世的时候教的法子。鹿肉片薄了,搁松枝上慢慢熏,熏到肉发亮。”
陈晨靠在床边,慢慢嚼着松子。
油脂在嘴里化开,有一点甜,带着生松子特有的草木清香。
陆海生和周小林已经为松子和榛子哪个更好吃争起来了,冯冬在一边拱火,乔正庭坐在上铺上看热闹,嘴角有一点笑意。
隔天下午,陈晨去图书馆赴约。
大铜钟底下,顾澜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件素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课本,一本《中国通史》,一本《古代汉语》。见他来,往前递了一本。
“帮你借的。物理系的人也得上公共课,你可以翻翻。”
陈晨接过来翻了翻,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借书卡上盖了好几个章,最早的日期是五八年。
他把书合上,道:“刚入学就借书,你倒是积极。”
顾澜道:“左右闲着。宿舍里几个人?”
“五个。东北的,福建的,浙江的,天津本地的。你呢?”
“四个。一个天津本地的,一个山东的,一个湖南的。”
陈晨道:“好相处吗?”
“山东那个嗓门大,进门就分煎饼,湖南那个不怎么说话,晚上点蜡烛看书到半夜。”
顾澜把辫子往肩后一甩,“我跟她们说了,我有对象,在物理系。”
陈晨笑了笑,没接话。
图书馆门口陆续有人进出,一个夹着教案的老先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往物理楼的方向去了。
顾澜道:“走吧,带你去看看历史系的大楼。比你们物理系的旧,但门口有几棵海棠,春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好看。”
两个人沿着校园主路往南走,路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干上缠着过冬的草绳,叶子还没长齐。
顾澜边走边说她这两天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哪栋楼是哪个系的,哪个食堂的菜比哪个食堂的油水多些,哪条路去大礼堂最近,全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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