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咱们班第一篇心得。”他环视一圈,“第一篇,就是第一印象。大家要认真对待。”
回到宿舍,长桌上摆开了四个阵势。
陆海生写得最快。
雷锋日记他高中背过几篇,套话张嘴就来,一晚上写了一千二,搁笔还念了一遍,抑扬顿挫。
“行不行?”
“行。”周小林道,“跟广播里一个味。”
“那就是行了!”
周小林自己写得中规中矩,家在本地,写的是头回住集体宿舍的体会,向工农同学学习。
冯冬憋了三个晚上。
橡皮擦破了两处纸,末了写出来九百字,写的全是实事:省窝头,评助学金,全班举手那一刻他想起他爹。
他爹是矿上的,常年清早出晚归,没念过书,临走前一年跟他说过一句话,咱家出个识字的,坟头就冒青烟了。
“我念大学,国家管饭。”末一段他念给大家听,“这搁旧社会,想都不敢想。我能报答的,就是把本事学扎实,回去把机器造好。”
念完了,屋里没人贫嘴。
陆海生把自己那篇一千二百字看了看,撕了重写。
陈晨的一篇写得不快不慢。
写的是三件小事:老李头传达室那包温着的炒花生,厂里食堂等张师傅先动筷的规矩,还有开学头一天,冯冬把窝头掰一半包进手绢。
道理只在结尾放了两句,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把一处“我认为“改成了“我看见“,收笔。
心得不考你心里想什么,考你眼睛看什么。
乔正庭写到后半夜。
星期一小组会,宣读交流。
陆海生重写的那篇过了,冯冬那篇念完,吴辅导员在后排点了点头。
轮到乔正庭。
他站起来,念得不快。
前半篇没事,写的是入学一个月,功课,宿舍,食堂。
后半篇,他念到了回国的事。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我答不好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人站在罗湖桥上,往北看一眼,脚就自己迈过来了。”
“我父亲不同意。我违了父命,我不后悔,我想念完这几年书,我能想得更通一些。”
他念完,坐下。
教室里静了几息。
董卫国翻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乔正庭同学这篇,文字是诚恳的。”他开了口,一字一句,“但是有个问题,我必须指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回来,这个问题不小。动机说不清,立场怎么站得稳?思想上想不通,行动上怎么跟得上?我建议这篇心得重新写,把思想认识写清楚了再交。”
教室里更静了。
冯冬的巴掌拍在桌上,人已经半站起来。
“人家推了南洋的家业,大老远回来跟咱们一块儿啃窝头,你问人家立场?!”
“冯冬同学,注意态度。”
“我态度……”
陈晨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袖子,往下按了按。
冯冬喘了两口粗气,坐回去了。
“我说两句。”陈晨举手,声音不高。
董卫国看了他一眼:“你说。”
“老乔这话,我听着,是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
“他要是会说漂亮话,这会儿在南洋当少爷,犯不上回来和我们抢馒头吃。”
教室里有人憋着笑。
“嘴上说不清,要我说,行动比嘴上重要,这一步就是立场。”
“心得重写可以,谁的第一篇都毛糙,立场这两个字,搁在一个刚回国的同学身上,我觉得重了。”
董卫国的手指头在笔记本上停着。
半晌。
“行动是好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他道,“思想还要提高,心得重写一篇,这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各让了半步,面子上都过得去。
散会后,吴辅导员把乔正庭叫到走廊尽头,说了几分钟话。
回到宿舍,乔正庭把自己那篇心得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吴老师说什么了?”陆海生问。
“让我重写一篇思想认识清楚的。存档用。”乔正庭道,“他说,写档案里的东西,跟写心里的东西,是两码事,让我分清楚。”
“这吴老师还行。”冯冬道。
夜里,长桌上就剩两个人。
乔正庭对着稿纸,笔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不会写了。”他道,“实话不让写,假话我写不惯。”
“谁让你写假话了。”陈晨把凳子挪过去,“心得不考你心里想什么,考你眼睛看什么。你把眼睛看见的写出来,一样是实话。”
“怎么写?”
“写具体的。”陈晨道,“你回国那天,罗湖桥上,往北看的第一眼,看见什么了?”
乔正庭想了想。
“红旗。桥那头一面红旗,还有个穿制服的,冲我点了点头。”
“写它。再往后呢?”
“坐火车北上,一路上看见修水库的,几千人的工地,红旗插得漫山遍野,我在南洋没见过那么多人干一件事。”
“写它。还有呢?”
乔正庭沉了一会儿。
“我爹塞给我一支金笔,让我留个念想。过广州的时候,我把它换了钱,买了一箱子旧讲义。”他道,“金笔留着是念想,讲义看完是本事。”
“就写这三件。”陈晨把稿纸往他跟前推了推,“红旗,工地,金笔换讲义。一件一件写实了,末尾加一句,道理我还在学,路我已经走在上头了。够了。”
“这样能过?”
“这样最能过。”陈晨道,“写事的文章,谁都挑不出错。写道理的文章,道理有一百个方向,你写十个字,人家能挑出十一个错。”
乔正庭盯着他看了两秒。
“陈晨,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在厂里写了两年黑板报。”陈晨站起身,“写吧,写完睡觉。”
重写的心得星期四交上去,过了。
董卫国在班会上还点了名,说乔正庭同学重写的这篇有血有肉,比头一篇有进步,大家可以传阅学习。
陆海生传阅完,回宿舍嘀咕:“我怎么觉着,头一篇更像人话。”
“闭嘴吃你的苹果。”冯冬道。
星期天,陈晨照旧去了老城厢。
陈晨把学校的事跟师父提了一嘴。
王子平蹲在枣树底下侍弄药圃,听完了,半天就给了四个字。
“你少替人出头,也少来我这,唉,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变。”
“记着了。”
“记着还犯。”老头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你那两句话,说得是巧,巧一回两回,巧不了一辈子。往后这样的事多着呢,你护得过来几个?”
陈晨没言语。
王子平把水瓢挂回墙上,“护人有护人的法子,站出来是最笨的一种。”
顾澜在廊下剥毛豆,插了一句。
“我们班也写了。历史系讲究更多,引文出处都要对。”她道,“我写的挖河泥。”
“又是挖河泥。”
“挖河泥怎么了,常写常新。”
回学校的路上,起了风,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校园里,广播站在试国庆的曲子,试了半截断了,又从头来。
断断续续的,满校园都是。
国庆要到了。
第315章 国庆!
十月一日。
凌晨三点四十,电铃炸响。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走廊里脚步声和搪瓷缸子的磕碰响成一片。
冯冬头一个翻身下地。那身深蓝工装昨晚就搭在床头,他摸黑套上,扣子从最底下那颗往上扣,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陆海生从上铺探下头,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睁开,嘟囔道:“才几点……”
“庆典不等人。”冯冬把他的鞋从床底下勾出来,扔上铺。
周小林端着搪瓷缸子从水房回来,嘴里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催:“快着快着,食堂提前开火了。”
乔正庭已经坐在床边系鞋带了,系完左脚系右脚,动作不紧不慢,但没比别人慢多少。
他系完鞋带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得瓷实,路灯底下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校园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手电筒的光柱子东一闪西一闪,脚步声从各条岔路上汇过来,往同一个方向聚。
远处不知哪个系的学生已经喊起了口号,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下滚过的雷。
食堂连夜开了伙。大师傅把压箱底的白面拿出来蒸了馒头,一人两个,比平时的窝头白得晃眼,配一勺酱豆腐。
搪瓷缸子灌满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