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庭把酱豆腐抹匀,两片馒头一合,捏在手里慢慢吃,道:“在南洋养的习惯,面包夹黄油。换了馒头夹酱豆腐,味道不一样,吃法差不多。”
“黄油什么味?”陆海生嘴里塞着馒头,说话含含糊糊。
“咸的,带点腥。吃惯了酱豆腐,觉得黄油没味儿。”
陆海生嚼了两下馒头,想了想那个味道,想不出来,低头继续往嘴里塞。
冯冬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的两个馒头,把搪瓷缸子的水喝干净,站起来催大家快走。陆海生道:“还没吃完。”
“边走边吃,不能掉队。”冯冬看了他一眼。
陈晨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掰开,一半塞给陆海生让他路上垫补,另一半用油纸包了,揣进兜里。
冯冬问他怎么不吃完,陈晨道:“备着。”冯冬看他一眼,没再问。
出校门,天黑得瓷实。
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圈里,雾气一缕一缕地游。
十月初的天津,凌晨已经有了凉意,呼出的气在灯影里泛白。
马路上全是队伍,一支挨一支。旗子一卷一卷地往前传,传到队首,有人接过去,展开,扎在旗杆上。
口号一段一段预演,此起彼伏,这边的“向雷锋同志学习”还没落下去,那边的“做革命接班人”已经顶起来了,隔着半条街赛着嗓门。
纠察套着红袖标在队伍两侧来回跑,手里的哨子嘟嘟地吹,喊着“跟上跟上、别拉空”。
好容易到了南门外的集合点,吴辅导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让各班排齐了报数,从一班到四班,一个不能少。
旗子插在队首,旗角垂下来,被人用手展开,把字露出来,一面写着“南开大学物理系”,另一面写着“向国庆献礼”。
陈晨借着旗杆顶上路灯的光扫了一遍自己班的队伍。
前排女生的辫子梳得比平时紧,衣领翻得齐齐整整。后排有人正了正衣扣,有人跺了跺脚站久了,脚底板贴在地上有点凉。
冯冬站在倒数第二排,个头在队伍里不算高,但肩膀宽,杵在那里像半堵墙。
陆海生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周小林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道:“别打哈欠,打一个困十个。”
陆海生强撑着眼皮点了点头,往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陈晨往队伍前头望了望。
物理系排在整个理科方队的后半截,前面是数学系,后面是化学系。
历史系在文科方队里,隔着两个方队,天黑,看不清人,只看见那边也有人在整队,旗子在旗杆顶上被风绷得紧紧的。
他收回目光,站直了身子。
等天亮。
六点前后,天蒙蒙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先是把远处工厂的烟囱勾出一道道暗影,然后路灯灭了,然后旗子的颜色慢慢从一团模糊的黑红变回了鲜红。
街面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队伍里的嘀咕声也密了一层。有人喊饿,有人喊渴。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身子忽然往下出溜,人没倒,但蹲下去了,脸埋进膝盖里。
旁边的人赶紧搀住她,嚷嚷着叫辅导员。
围拢的人一下子多了,队伍乱了半截,纠察在外围喊了两声“别乱别乱”,挤不进来。
陈晨从后排挤进去。
女生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额上一层冷汗,她半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想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
陈晨蹲下,拇指扣住她虎口,往里揉,问道:“早上吃东西没有?”
女生摇头,声音发虚:“起太早,紧张,咽不下。”
“空着肚子站两个钟头,铁人也倒。”他把兜里那半个馒头掏出来。油纸包了一路,还温着,塞进她手里,“小口吃。吃完把水喝透,多喝。”
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脸慢慢回了血色。
她扶着旁边人站起来,那半个馒头还攥在手里,小声道了声谢。
前头辅导员已经在整队了,她站回队列里,把馒头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揣进衣兜。
七点整,起步。
锣鼓在前,旗子在前。
队伍迈开步子的时候,街面上的声音一下子被扯开了,不是这边吹打、那边应和,是整条街都在响,鼓点砸在胸膛上,锣声尖利地擦过耳朵,口号一浪推一浪,从前排往后传,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
陆海生跟在陈晨后头,扯着嗓子跟着喊,喊到第三遍嗓子劈了,咳了两声,灌了口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接着喊。
街两边站满了人,房顶上都是人。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的小旗摇成一片红。
有老太太站在胡同口的台阶上,手搭着额头往队伍里望,嘴里念道着什么,旁边的人听不清,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在念什么,就是看着,看着,舍不得走。
队伍走到官银号,前头堵住了。
一辆彩车横在路当中。
拖拉机头牵引,车斗上扎着彩牌楼,红纸黑字写着“庆祝建国十四周年”,斗上站着扮工农兵的学生,锤子镰刀步枪全是木头做的,漆面在太阳光底下反光。
车头熄火,司机跳下来摇把,摇得满头汗,车头咳了两声又哑了。
后头几十个方队全压住了脚步,纠察的哨子吹成一串,街两边的人群嗡嗡地议论。
冯冬站在队列里,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出列,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道:“我瞧瞧。”
他走到车头前,先摇了一把,耳朵贴上车头听了两息,道:“油路不堵,是电的问题。”
他把磁电机的罩子扒开,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一闻,“脏的。触点烧了。”
他回头看,陈晨已经跟出来了。
“小刀。”冯冬伸出手。
陈晨把随身的小刀递上。刀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折叠的,刀刃磨得发亮。
冯冬把刀尖插进触点缝里,刮几下,刀刃上刮下来一层黑灰,狠狠吹一口气,又用指头按了按,试了试松紧,然后把罩子扣回去,直起腰,冲司机道:“摇。”
司机抡圆膀子摇了一把,车头突突突炸响,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窜出来,呛得旁边几个女生直扇鼻子。
掌声从街两边炸开,车斗上扮女民兵的学生冲下头使劲拍手,锣鼓趁势砸起来,堵了小半个钟头的街面一下子活了。
冯冬往回跑。
两手全是黑油,脸红到脖子根。
他跑到方队边上,听见身后纠察追上来,本子都掏出来了:“同志同志!贵姓?哪个单位的?”冯冬头也不回,往队伍里钻。
“物理系,冯冬。”陈晨替他报了。
冯冬猛转回头瞪他。
“该记的记。”陈晨道,“你自己教我的。”
冯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挤进队伍中间。
陆海生从后头探出脑袋,拍了一下他后背,说了句什么被锣鼓盖住了。
冯冬没听清,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了。
队伍过十字路口。
两条游行路线在这儿并拢,再分开。锣鼓队夹在当中,这边敲一段落,那边接过去,鼓槌抡起来在阳光下翻飞。
物理系的方队刚到路口,历史系的旗子正从对面街口过来,隔着不到二十步。
陈晨一列一列地看,靠边那一列,白衬衫,两条辫子搭在肩上。
顾澜也在找,两边几乎同时看见。
她举起手挥,嘴张开,喊的什么,整个掉进锣鼓里。
她改比口型,一个字一个字:“晚上海河。”
陈晨点头,幅度很大,让她隔着一条街看清。
队伍错开。
旗子往东,人往西。
中午,食堂加餐,有红烧肉,掌勺的师傅手稳,一人一勺,勺勺压得平。
肉汤浇在白面馒头上,油亮。
打饭的队排出食堂门,没人插队,也没人舍得闹脾气,今天这顿,是一年里数得着的一顿。
回到宿舍,冯冬把剩下的那方酱肉从油纸里翻出来,最后几片,搁在饭盒盖子上,道:“都夹。”
陆海生趴在长桌上给舟山写信,写一句念一句:“中午,红烧肉一勺。白面馒头”他顿了一下,抬头问冯冬,“我吃了几个?”
“三个。”乔正庭在后头接得很快。
“写两个。三个显得不艰苦。”
“写三个。”冯冬从水房回来,手上的油还没洗净,“撒谎的信不许往家寄。”
陆海生把二字下面再加一横。
下午自由活动。
周小林当地主,领着坐电车逛、劝业场,大楼里人挤人,胳膊碰胳膊,肩膀挨肩膀。
橱窗里摆着暖瓶、座钟、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国庆特别节目,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字正腔圆。
一群小孩趴在橱窗上,鼻子在玻璃上压扁了,看里头一座能自己转的座钟,秒针一格一格跳,看得入了迷。
照相馆在二楼拐角。
橱窗里挂着样片:结婚照,全家福,穿军装的青年手握一卷红宝书。
乔正庭在橱窗前站住脚步,看了半晌。
“照一张。”他回过头。
冯冬站在后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袖口那段机油刚才没洗净,刮在拇指根上,一道黑印子。“照相?”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这身……”
“五个人,照一张吧。”乔正庭把他往前拽了一把,“往后毕业了,想凑这么齐未必容易。”
一人两毛五。
乔正庭想多掏,被冯冬按住,“一人两毛五,谁也不许多掏。”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意思是,咱们都一样。
长凳摆好,前排三个人坐,后排两个人站。
冯冬站在后排边上,拽袖口,想把那道黑印子遮住,拽到一半听见前面师傅举起手喊“别动!”他手僵在半空,身子挺得笔直。
灯一亮,快门“咔嚓”一声。
“好嘞。”师傅在取相单上盖了戳,“十月四号,下午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