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推广这种记账方式,说到底还是要拨乱反正,让清流大于浊流,让秉公职守的正官,大于贪赃枉法的贪官。
待得夕阳西下,这账,终于是算完了。
“怎么还差了三石粮食?”
宋瑞问道。
县丞一拍脑袋,故作懊恼道:“哎呀呀,宋大人,是卑职的疏忽,这些粮食有的是过期限压仓发霉的,有的被老鼠啃食,刚刚清点完损耗,尚未让主簿记入账本中,还请大人责罚。”
“哼,不用了,你们当真是做得很好,时候不早了,陈小哥,咱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宋瑞知道县丞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的记账方式,难免有些许纰漏,这是很正常的。
完美本身就意味着刻意,有瑕疵方显自然。
县丞就是是故意犯这么个小错误来让宋瑞揪他小辫子的。
三石粮食,大乾一石一百斤,五年损耗三百斤粮食也说得过去,宋瑞要真计较,最多也只能罚县丞一个月的俸禄,口头批评罢了。
“宋大人,我们早已备好了酒宴,算是给您接风洗尘了。”
县丞笑眯眯道。
“免了,我自个儿找地方吃去。”
宋瑞哪能听不出这是县丞的客套话,翻了个白眼,双手背在身后,潇洒离去。
得,这老登又要蹭吃蹭喝了。
陈胜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摇了摇头尾随其后。
他要是宋老登,绝对顺着县丞意答应下来,不吃白不吃,我特么吃吃吃,吃美了拉着你勾肩搭背,鬼哭狼嚎,只要我不尴尬,抠脚的绝对是你。
“宋大人走好,欢迎您明儿个再来。”
县丞忍不住瑟道。
连钦差大臣来了都查不出来问题,能不瑟嘛。
他已经能预见到上头的嘉奖,以及各地同僚来青天县学习交流经验了。
我,青天县县丞,将引领一个新贪法的潮流!
未来可期,平步青云,没准还能更上一层楼,混个太守当当呢!
第234章鼠爷
“直娘贼,真是气死俺了,那帮家伙,还真是干得天衣无缝。”
宋瑞骂着,从盘子里薅下一根鸡腿,放嘴里大嚼特嚼起来,仿佛嚼的是贪官污吏的肉似的。
“宋老先生,您在粮仓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陈胜笑道。
“废话,那是人家的地盘,俺可不能露怯沮丧,气急败坏,那不是让他们知道俺没有任何办法嘛。”
宋瑞没好气道。
“可你现在确实没有办法查出他们有什么猫腻。”
陈胜调侃道。
粮仓没问题,账本也没问题,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俺就不信了,他们真能一点马脚都不漏。”
宋瑞不服气道。
陈胜用筷子夹了块肉,含糊道:“可时间不等人,宋大人,树挪死,人挪活,依我看,你可以换个县查,总比死磕青天县要好。”
总不能每个县都能像青天县这样滴水不漏,总能遇上对方的猪队友。
“小二,给我筛碗酒来。”
前台来了个胡子拉碴的颓废中年人,高喊着要酒。
“呦,这不是鼠爷吗?今儿个又打了几只老鼠啊?”
客栈有食客调侃道。
鼠爷瞪了那食客一眼道:“你这话说的,天才刚黑没多久,还没到老鼠活动的时间呢,我上哪儿去打?”
“哈哈哈,是极是极,鼠爷说得有理,不愧是灭鼠的行家。”
店里其他食客跟着乐道,气氛活跃了不少。
陈胜与宋瑞也对这鼠爷来了兴趣。
正巧,伙计端着菜上来,陈胜便问道:“伙计,这鼠爷是什么人?满座食客好像没几个不认识他的。”
“两位客官都是外地来的吧?”
伙计笑道:“鼠爷可是我们平安镇有名的猎鼠人,光靠那一手百发百中的弹弓,不知道猎了多少老鼠,以前是看守粮仓的门吏,最厉害的时候,一晚上能猎上百只偷粮的老鼠呢!”
“是嘛,那还真是厉害,不过这个时候他吃完饭应该要回粮仓守夜吧,喝酒就不怕误事吗?”
陈胜好奇问道。
“,客官,都说是以前看守粮仓的门吏了,早就被衙门给辞了。”
伙计说道。
“啊?辞了?这么个能臣干吏,为啥给辞了啊,没道理啊?”
陈胜故作诧异道。
“是啊,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嫌鼠爷老才辞的,可鼠爷虽然年近五十,但身手可不差,帮那些米铺子灭鼠,照样百发百中,咱也不明白衙门为啥辞鼠爷。”
伙计也纳闷道。
“小二,还不快快筛酒来!”
鼠爷等得有些不耐烦,高声道。
“哎哎,鼠爷您稍等,这就给您筛酒去。”
伙计对陈胜歉声道:“客官,小的得去筛酒了,您吃好。”
“嗯,去忙吧,鼠爷的酒我请了,给他上好的。”
陈胜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在桌上。
只有低价的浑酒才需要用筛子筛去渣滓,好的酒是不用筛的。
“这……好嘞客官。”
伙计收起银子,心道鼠爷倒是走运,碰上一个豪爽的食客。
“恁小子出手还挺阔绰,几两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
宋瑞调侃道。
请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喝几两银子的酒,他可不会干这败家的事儿。
“宋大人,您不觉得这鼠爷很有可能是破局的关键吗?”
陈胜意味深长道。
“破局的关键?”
宋瑞回想起店伙计刚刚说的话,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胜笑道。
几两银子,以小博大,万一真能问出点什么,那可就好玩了。
“小二,我要的是浑酒,可不是你这柜子上的。”
鼠爷眼看店伙计把柜台上的酒拿下来往他酒葫芦里灌,脸色骤变,连忙喊停。
这一葫芦酒下去,他半个月的活全白干。
“嘿,鼠爷您就放心吧,有人请您喝酒。”
伙计笑道,朝陈胜那桌努了努嘴。
鼠爷望去,宋瑞正向他打招呼。
他想了想道:“你先别倒,我去问问。”
这天底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鼠爷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口舌之欲,而被人坑死。
客栈前台柜子上的酒,那可都是按银子算的,寻常人家可喝不起。
“这位大哥,是你请我喝的酒?”
鼠爷走到宋瑞面前问道。
“呵呵,当然……不是俺,是俺对面坐着的陈小哥请恁喝的。”
宋瑞扬了扬下巴道。
“他?”
鼠爷诧异地看着陈胜。
一个瞎眼小子,从面相上看年龄,对方都可以做他孙子了。
“久仰大名了鼠爷,在下陈胜,那酒确实是我请你的。”
陈胜笑着拱手道。
鼠爷沉默片刻道:“无功不受禄,你请我喝酒到底有何事?”
“我就是好奇,鼠爷这灭鼠的本领,衙门怎么就把你开了呢?这其中有何隐情呢?”
陈胜微笑道。
“没有什么隐情,就是我自己不行,你不要问了!”
鼠爷脸色骤变,难掩惊恐之色,拔腿便跑,连柜台前的酒葫芦都忘了拿。
“看来还真如陈小哥所说,这鼠爷大有问题啊。”
宋瑞感慨道。
“呵呵,运气不会总站在他们那一边不是吗?”
陈胜笑道。
画面一转,鼠爷跟火烧屁股似地跑回家,原本和米铺子约定好今晚除鼠的事儿也不管了,进了门儿就反锁门窗,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嘴里喃喃自语。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难不成我只能收拾好细软,往别处去了吗?”
鼠爷眼含热泪,神情悲伤。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