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步伐紊乱且快。
钦差的步伐沉重缓慢。
养心殿外。
朝堂上有头有脸的臣子们跪了一片。
“呦,各位同僚这么跪着,反叫本官不好走了,都让一让吧。”
宋瑞轻笑道。
在养心殿外,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老熟人,仿佛回到了当初批龙奏的时候,皇帝震怒,群臣皆跪,唯有他屹立不倒,虽然狼狈,但依旧能应对。
“宋瑞!你当真不给我等活路吗!”
户部侍郎丁德神情无比怨毒道。
刚刚太子殿下进去求情,然后被暴怒的皇帝用镇纸砸伤了头,赶了出去。
现在,最大的保护伞没了,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宋瑞面圣了。
“都到这儿了,恁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宋瑞都懒得跟丁德这条狗搭腔。
狗主人钱忠还领头跪地上,一副朝圣的样子呢。
堂堂大乾宰相,官面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静悄悄地跪在那儿,一言不发。脸朝下,嗅着青石地板的芳香,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如宋瑞所言,都到这儿了,皇帝都在里面候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宋瑞牵着小毛驴,走向养心殿大门。
跪地上的大臣们纷纷挪开位置,因为他们知道,在这节骨眼儿上,若谁敢拦,那宋瑞是真敢从人身上踩过去的!
他们可不是皮糙肉厚的武者,他们还要脸。
今天要是被宋瑞踩了,那岂不是死了也要遗臭万年?被编成戏曲评书,流传千古?
这出戏的名字就叫:宋青天养心殿外踩奸臣,满腔热血体忠仁?
吱呀……
养心殿外的守门宦官没有似皇宫门口的两个那般,再刁难宋瑞,他们把殿门打开,还帮其将装满账簿的箱子抬进去,然后再关上了门。
砰!
随着养心殿大门关上,莫须有的倒计时开始,群臣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跪在地上汗流浃背,惶恐不安。
唯有少数几人,气定神闲地跪在地上,朝着青石地面的脸无悲无喜,静候佳音。
宋瑞进了养心殿,看到半倚在座上的皇帝司马睿,拱手行礼。
“臣宋瑞,不负陛下所托,将倒卖官仓粮一案查得水落石出,此乃下官所寻得的相关账簿……”
“念给朕听听吧。”
司马睿神情淡然道。
他的火,早在太子来之后,已经发泄完了。
宋瑞闻言为之一愣,旋即便拿出账本念了起来。
他对账本了如指掌,所以虽然念得极快,却咬字清晰,铿锵有力。
“完了!完了!”
殿外的大部分臣子彻底跪不住了,有的人甚至将乌纱帽摘下,面如死灰。
随着宋瑞的念诵,涉及的官员越来越多,几乎将朝堂所有的官员都拉下了水,还有世家大族的非官方势力。
一个半时辰过后,宋瑞念完了所有的账本,他抬头一看,发觉司马睿一副哈欠连天,不耐烦的样子,最后甚至还从怀里拿出小玉瓶,倒粒仙丹服用,不由得怔住了。
“宋瑞,你念完了?”
司马睿问道。
“回陛下,臣,念完了。”
宋瑞怔怔地答道。
“念完了,夜已深,回去吧,明日早朝,朕必将论功行赏。”
司马睿说道。
“陛下!”
宋瑞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司马睿挥手打断。
“宋爱卿,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是,陛下。”
宋瑞无奈行礼,后退离开,将养心殿的门亲手关上,一转身,便看到钱忠和六部尚书挺直腰板,对他露出得胜者的笑容。
“宋瑞,你可是害惨了我们啊!你这是要让我们家破人亡啊!”
不知情的百官纷纷将宋瑞围住,大倒苦水。
宋瑞对这些人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背对着养心殿,静静地和那几位头部大贪官对峙着。
他想起郑天寿、刁斗说的话。
“宋大人,其实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
又想起钱忠在宰相府酒楼说的话。
“你以为本相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吗?你错了!你错得离谱!”
再加上太子的心虚表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你们说我可以成为朋友,我上了批龙奏,差点没给皇帝气死,让太子提前登基,可不是朋友么。
怪不得你们有恃无恐地,上下其手地搜刮着民脂民膏,将整个漕帮变成你们的敛财工具。
不,漕帮不是你们的工具,而是……
“着火啦!着火啦!”
一官员指着养心殿惊呼。
宋瑞心里像被插了一刀似的,他转头望向养心殿,火光明晃晃。
就在群臣不知所措时,这火又突然灭了。
两个宦官从里拉开了门,皇帝司马睿从中走出,慵懒随意道:“朕无碍,只可惜,宋爱卿送来的几箱子物件,却是烧得一干二净。”
“烧了?”
宋瑞喃喃自语,怔怔出神。
这把莫须有的火,烧的不止是那几箱账簿,还有一颗诤臣的心,与那满腔的热血。
皇帝,最终还是做出了情理之中的选择。
他选择了既往不咎,偃旗息鼓。
第311章心死
“宋爱卿查粮有功,着其升为二品吏部侍郎。”
司马睿朗声道。
“皇上英明!”
钱忠高喊一声,拱手便拜,紧随其后便是六部尚书。
这时候其余百官那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纷纷跟着一起跪了下来,齐声高呼。
“皇上英明!”
所有臣子都跪了,唯有宋瑞站着,鹤立鸡群。
“宋爱卿连日奔波辛苦了,且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早朝之时,朕亲自向文武百官宣示爱卿之功劳。”
司马睿露出一副“体恤下属”的关爱表情。
若是宋瑞懂得人情世故,当感激涕零,叩谢皇恩。
然后君圣臣贤的美好一幕就能载入史册之中。
皇帝依旧可以修他的仙,百官依旧高高在上,宋瑞成就青天之名,大家皆大欢喜。
什么?那些被鱼肉的百姓怎么办?你管这些泥腿子干什么,他们可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宋瑞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想感激涕零,更不要叩谢皇恩。
他站得笔直,直视着司马睿,目光如剑。
若是在平时,文臣们必要参他一个“直视皇帝,此乃大不敬”之罪。
但,他们现在都在劫后余生,弹冠相庆的喜悦之情中,无暇顾及其他。
唯有被审视的司马睿,眉头微皱,心中有些恼火,眼神示意宋瑞,差不多得了,朕给你一个二品侍郎之位,难道还不够吗?非得让钱忠挪个位置给你坐?
宋瑞没有说话,依旧死死盯着司马睿。
二品侍郎之位?呵呵,整个朝堂六部官员,基本都是世家子弟或钱忠培养的狗,想架空一个官员,轻而易举。
别看宋瑞现在风头正盛,等查粮案风波过去了,人家随时都可以甩个黑锅,让他从吏部侍郎的位置滚下来,还不如钦差大臣来得自由呢!
他呕心沥血,不辞辛苦地彻查官粮倒卖案,难道就为了升官发财吗?
若是朝廷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他种一辈子地也未尝不可!
宋瑞看向司马睿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几分愤怒。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哀的是江山社稷摊上这么个昏君,怒的是证据都甩在这昏君脸上,他却依旧选择视而不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把可笑火,一车百姓泪!
贪官笑,百姓哭。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摊上个昏君苦中苦!
面对宋瑞如此目光,司马睿下意识心虚闪躲,随后怒火中烧。
大胆!大胆!宋瑞!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宋爱卿,若是无事禀报,你可以退下了。”
司马睿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