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马车上找到一个不大的包裹,提回来打开,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两副袖箭,又有一匣子短箭,还有五六个大大小小的瓶子。
一一打开闻了闻,有的香有的淡,有的绿有的红。
不由发愁:“怎么这么多瓶,哪一瓶是金疮药?”
便听一个极轻极轻、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朱红瓷瓶里就是,一点儿就够使了。”
第110章 观念不同,可以强融
十八岁的木婉清,与同父异母的妹子们相比,已经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但没有了面幕遮掩,她清冷幽美的面容,却有一种格外的脆弱感。
乃至于姜明哲给她上药的时候,动作异常之轻柔。
他用手帕沾了清水,小心拭去额上血瘢的时候,更是如同轻拭一块易碎的琉璃。
直到姜明哲重新给她戴好面幕,木婉清才“幽幽醒转”,但看了一眼姜明哲,便立刻低下头去。
隔着面幕,似乎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火烫的温度。
蚊子般低讷道:“我们没死么?太好了。那个,你家在哪里?”
姜明哲心中一突,老实答道:“星宿海,星宿派乙字一号楼,嗯,旁边甲字三十六号楼,就是阿紫的住处。”
木婉清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揭了我的面罩。”
说完又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师父带我下山之时,命我立下了毒誓,若有男子见到了我的脸,我便必须杀了他,若是不杀,便须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为妻,或者以后将我抛弃,那我还是要杀了这负心薄幸之人,如果不遵此势,师傅一旦得知,立刻自刎。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绝不是吓唬我,我也不愿意她自刎。”
姜明哲道:“嗯。”
木婉清见他没有拒绝,勇气似乎足了一点,飞快看他一眼,小声问道:“你和阿紫有婚约么?”
姜明哲摇头道:“这倒没有。”
木婉清极快的眨了眨眼,眼里多出一丝雀跃,立刻又问:“你若不娶她,她的师父会自刎么?”
姜明哲好笑道:“她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我师父丁春秋,邪道顶级巨擘,哪怕天翻地覆,海水倒流,地球爆炸,他也不会自刎,这倒大可放心。”
木婉清眼睛弯了起来:“那既然如此,你还是娶了我吧,本来师父说,我找的丈夫必须从一而终,但阿紫那丫头对你情根深种,我毕竟算是抢了她的,可是谁让你揭下我面幕?天缘凑巧,也怪不得我,总之,我可以破例一次,让她做小,以后她便是我妹子。”
姜明哲叹道:“你还真讲道理。”
木婉清想了想,感觉是在夸自己呢,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得意道:“我和不相干的人不讲道理,谁惹我不痛快,一箭就射死他了,有什么道理好讲?但是自己人那是一定讲道理的,嗯,阿紫妹子这个人有点蛮横,不大讲道理,不过不要紧,我会慢慢教她,不会让你为难的。”
姜明哲点了点头,缓缓道:“可是揭下你面幕的人,若是不愿娶你,怎么办呢?”
木婉清眼神一变,眼圈已然红了,发狠道:“那我当然杀了你!师父说过,负心薄幸,人人可杀!”
姜明哲道:“负心薄幸的意思是违背了良心,背弃了情义,如果一个人先说爱你,骗得你的感情,以后见异思迁,背叛誓言,那才算是负心薄幸之辈,可是仅仅解下面幕,怎么能算负心薄幸呢?”
木婉清一言不发,咔咔,咔咔,把两套袖箭装在了左右腕子上。
又摸出一把短箭,咔咔咔咔压进箭仓。
最后将一枚牵动着金丝的铁环套在了小手指上。
一抬手,对准姜明哲。
冷然道:“所以,你不肯娶我是么?”
姜明哲皱眉道:“娶嫁是人生一等一的大事,哪能随便就定下来,两个人的性格、爱好如果相差很大,就算结婚也过不好日子,到时候再后悔,岂不是成了你口中的负心薄幸?”
木婉清斩钉截铁道:“当然不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爱好什么,我就爱好什么,又怎么会过不来?你说来说去,就是喜欢阿紫,所以不肯娶我对不对?”
姜明哲点头道:“我是挺喜欢阿紫的,一个小姑娘满心都是你,谁会不喜欢?可是她才多大?她比你还小好几岁呢,现在她喜欢我,是因为她遇见的人还少,以后长大了,说不定会遇见更喜欢的。”
木婉清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她既喜欢了你,怎么还能喜欢别人?那不成了淫荡的贱货?阿紫虽然蛮不讲理,却不是那般不知羞耻的女人!”
姜明哲眨眨眼,发现大家说不通啊,他在现代社会形成的感情观念,和这时代的价值观简直格格不入。
便听木婉清道:“你不必说这些那些,总之你揭了我的面幕,便要娶我,你不娶我,我便杀了你。”
这般蛮横的态度,让姜明哲有些不快,他的偶像乃是脸盲东,可不是见了美女就走不动路的那号人,冷笑道:“那你杀来试试。”
木婉清目不转睛盯着她,眼泪渐渐盈出眼眶,咬牙道:“好!杀就杀!”
说罢回手对准自己,美目一闭,咔的一支短箭射向自己咽喉。
姜明哲冷笑还未从脸上消逝,眼神已然急变,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疾速探出,带出一道残影,后发先至,啪的抓住短箭收回。
这才反应过来:啊哟,这是幽冥鬼爪的功夫!
他此前练这门武功,招数什么都已熟悉,觉得虽然精致,但似乎比之三阴蜈蚣爪也没有高明太多,所谓“暗若幽冥、迅如鬼影”的要旨,更是不知如从说起。
此刻才领会到,原来这功夫也对内力有着极强的要求,他先前内力已是相当不错,竟还未达到使用这门功夫的标准,直到得了莽牯朱蛤充能,这才能见出这门功夫的强悍。
把玩着手中小箭,姜明哲心情大好,笑吟吟道:“你不是要杀我么?如何射你自己?”
木婉清睁开眼来,看见自己的箭在他手中,不由一愣。
但她死志既萌,也不把这惊人的身手多想,只是道:“我忽然觉得你说的没错,你见我受伤,急于救治,这才揭我面幕,而且你心里已有阿紫,不肯娶我,算不上负心薄幸,我不该杀你。可是你揭我面幕,虽事出有因,何尝不是天意使然?总之我发过誓言,便要遵守,既不杀你,那便杀我自己。”
天意使然么?姜明哲心中微动。
他本来觉得这看了脸就要嫁、不然就杀的誓言实在蠢的厉害。
但这一句天意使然,让他忽然想起紫霞仙子的规矩。
谁拔出紫青宝剑,谁就是我的如意郎君。
听上去的确蠢的很,还老天给的缘分,缘分算什么?
可是仔细一想,若是不信缘分,不信“上天安排的最大嘛”,难道该信那些锱铢必较、精打细算、看似理智清醒的爱情?那不是更蠢了么?
或者说,爱这个字,本身就冒着蠢气。
一时有些头疼,皱眉道:“不行,你可不能死,实话跟你说,我好不容易混进这队伍,不仅是要救你,还想着去了苏州,偷走曼陀山庄所藏的许多武功秘籍,你一死,我可没理由去偷书了。”
木婉清定定望他半晌,低声道:“你不给我死?”
姜明哲没好气的摇头:“不给,好好的死什么死。”
木婉清一把扯下面幕,莞尔一笑,艳若花开春风里:“好,你不给我死,便要对我负责,至于谁大谁小,我和阿紫回头自有商量,用不着你烦神操心,你要偷人家的书是不是?我帮你偷,偷出来我帮你搬!总之从此以后,你做强盗,我就是强盗娘子,你做小贼,我就是小贼老婆!你既不让我死,那我活着就跟定了你,你若嫌我弃我,一刀杀了我啊。”
姜明哲惊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观念不同,也能强融,古妞这么猛的么?
便在这时,忽闻平婆婆的声音远远响起:“青天白日,什么鬼怪敢现身?况且没有盘缠,让老身讨饭回姑苏么?快去查看,不然先杀了你!”
“恶婆子回来了!”木婉清一声低呼,拉着姜明哲就跑:“我们藏起来,尾随他们回苏州!”
第111章 陆梁州
尾行?
姜明哲眼神一亮,木婉清奔去解开了她的黑马,一手拉马,一手拉姜明哲,找了处茂密的灌木蹲下。
那匹黑马极通人性,木婉清在它大脑袋上一拍,它便紧紧挨着木婉清跪倒,不断拿头与木婉清挨挨擦擦,又见姜明哲盯着它看,歪着头想了想,伸过脖子,撅起嘴唇在姜明哲脸上轻轻一触。
木婉清喜道:“它叫‘黑玫瑰’,看来它也很喜欢你呢。”
姜明哲笑道:“我也喜欢它,黑玫瑰眉清目秀,比钟灵她爹可俊俏多啦。“
木婉清笑得发抖,打了姜明哲一下,娇嗔道:“岂能拿钟家伯父同牲口比?”
姜明哲斜睨她道:“你若不是也觉得像,怎么笑得这么厉害?”
木婉清愈发忍不住笑,双手捂住了嘴,脸都憋得红了,拿身体撞姜明哲道:“不许逗我笑,敌人、敌人来了……”
姜明哲扭头看去,果然一个汉子手持双剑,战战兢兢靠近昨日战场,正是苏州虎威镖局副总镖头,“仁义剑“刘彪。
虎威镖局这次出动了八名镖师,带队的便是刘彪,如今镖师们死伤殆尽,堂堂副总镖头,也只得屈尊探路。
刘彪胡乱看了一遭,大叫道:“没事没事,没事了,都过来吧。“
不多时,瑞婆婆、平婆婆两个老婆子阴沉着脸过来,身后还有两个手下,姜明哲也都认得,一个叫做“快剑华”周华,乃是两广剑客,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是什么姑苏虎丘剑派的长老,叫做“弹剑侠儒”孟远尘。
几人四下看了一遭,平婆婆喜道:“没有姜小哥的尸身,妙极,妙极,老太爷的爱徒若死在我们眼前,那真是大大不妙。”
瑞婆婆道:“说不定被那头什么朱蛤化为脓血,或是吞了,也未可知。我们回去,索性不提此人,免得多事。”
平婆婆道:“有理!你们三人听见了么?”
孟远尘笑道:“什么姜小哥、蒜小哥,二位姐姐说的什么,小弟我一概不知。”
周华则道:“我知,条女也被怪兽食呀!”
平婆婆不屑道:“南蛮子,说的什么鸟话。”
瑞婆婆低声道:“回去同夫人说,快剑华看见那小贱人被野兽吞了。”
平婆婆明白其意,连连点头:“我说姐姐高见!”
木婉清的装备和马都不见了,两个婆子自然猜得出她是趁乱跑了,但追杀迄今,原本三十余人队伍仅剩五人,两个婆子早已丧胆,一秒钟都不想在此逗留,哪里还愿意再去找人。
他们也懒得收拾尸体,寻到了个人行李,摸了死尸身上银钱、药物,便弃了不管,至于多出的马匹,正好换乘。
姜明哲道:“他们走了,我们跟上去吧。”
木婉清摇头,奇怪道:“你没有行走过江湖么?跟的近了,人家回头就看见你,我们远远蹑在背后就够了,最好相差一天左右路程,两三天也无妨。”
姜明哲听了甚觉神奇,但仔细一想,其实不错。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四通八达,譬如自大理至苏州,可选择的方式只有两种:或是走陆路,或是陆路加水路,具体路线也极为有限,更有几个节点,是无论怎样都会经过的。
此外这年代走远路的人不多,沿途稍微一打听,便不难得知目标有没有经过,想要跟丢都不容易。
想通这一点,姜明哲忽又生出一条计策:“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还跟着她们?径直去苏州不就行了。”
木婉清摇头道:“你不知道,那个曼陀山庄藏得极深,我和师父想杀那山庄的坏女人,岔来岔去的都是小河港湾,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地头,后来师父说我们分头寻找,倘若会合不到,便分头到大理来,因为另一个要杀的坏女人住在大理,不过我被曼陀山庄坏女人的手下发现了踪迹,一路追杀我来了大理。”
姜明哲听了便知道,另一个坏女人,就是段正淳的原配刀白凤。
不由问道:“这么说的话,你师父应该在大理等你,你和我去苏州,不是误了你师父的事?”
木婉清理所当然道:“那可没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猴儿满山走,你要去做偷书的小贼,我这小贼老婆难道不要帮你望风?况且偷完了书,我顺手杀了那坏女人,师父知道肯定高兴。”
姜明哲不由莞尔,心想这姑娘若是放在后世,想娶她的人得打破头,追求她也简单,一把扯了面幕,如果不死的话,老婆就算到手。
又想到阿紫会带段正淳来苏州,索性到时候再让他们父女相认,至于秦红棉这个老病娇,段王爷对付起来轻松写意,根本用不着自己操心。
当下道:“那就简单了,我们先赶去苏州乔装打扮,找一找曼陀山庄所在,若是找不到,就去大路上等瑞婆婆她们引路。”
两个说定,也懒得跟着瑞婆婆他们走这山路,两人一骑,径直转回到大路上,策马向东,这黑玫瑰脚程极健,虽载着两人,依然奔驰如飞,三四日功夫驰骋近千里,来到了陆梁州境内。
五代时期,天南政权乃是大义宁国把持,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络滇东地区乌蛮三十七部,推翻大义宁国统治,创下大理国基业。
段思平即位后,设置八府、四郡、四镇,又分封乌蛮三十七部于各地,以彰其功,其中陆梁州正是落温部的封地。
这一代落温部头人颇是贤明,把治下打理的繁华昌盛,途中所见行人,大都衣着整洁,又有许多人牵着牛马入城贩卖。
姜明哲便动了心思,对木婉清道:“黑玫瑰虽是宝马,天天驮着我们两个未免太累,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可别累坏了它,不如我们去马市看看,挑一匹好马买来我骑。”
木婉清有些不乐,娇嗔道:“你是怕累了马儿,还是不愿抱着我骑马?”
姜明哲苦笑道:“骗你小狗,真的是怕它累,你瞧它本来就够瘦的,这两天好像更瘦了。”
这匹黑马四腿极长,身躯高昂,但的确算不得肥壮,奔跑起来一块块肌肉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