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老夫人慈和笑道：“那是自然，你传亡夫的功夫。他练得废寝忘食，但是始终难成，对我说自家天赋远不及你，老身还和他开玩笑，说你不妨去厨房练功，还能替我省下柴禾……”
说着笑意褪去，露出一丝哀色：“他一生欲成大业，奔波不停，累人累己，若是知道死后多年，尚有朋友念念难舍，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和你多聚几日，多饮几杯。”
鸠摩智听了，又哭又笑，喃喃道：“小僧自幼于大雪山大轮寺出家，十四岁上，辩经无敌，十九岁时，修成本寺六大神通，寺中僧侣，人人敬我，但也人人远我……大轮寺乃密教宁玛派，小僧二十八岁时，黑教邪徒猖獗，本派上师控制不住局面，遂取火焰刀秘本传于小僧。”
说到这里，鸠摩智眼神扫过众人，苦笑道：“此功乃宁玛派第一神功，威力之大，远胜大轮寺六神通，可笑派中上师，他们自己练不成，竟也舍不得让别人来学来练，若不是黑教咄咄逼人，小僧也无缘学此神功。”
姜明哲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自家往事，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心想怪不得鸠摩智在武学上毫无门户之见，火焰刀这等绝技随手便肯传人，原来有过这等经历，嘿，说起来也算是屠龙少年初心不忘。
便听鸠摩智继续道：“小僧三十岁时，火焰刀小成横扫黑教一众法王，吐蕃国主闻我威名，拜为国师，本派上师亦难抑我，遂执掌大轮寺，号大轮明王！小僧那时自诩无敌，乃赴中原试剑，呵呵，我佛保佑，让小僧得以结识慕容先生，又有幸得他指点，生平疑义颇有所解，这才晓得天外有天，遂回大雪山继续修炼。”
鸠摩智双手合十，长叹道：“唉，小僧一个出家人，岂不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之理？但慕容先生乃是小僧平生唯一挚友，得他死讯，小僧才知自己空修半世佛法，仍未堪破爱憎生死。”
姜明哲听了也不由感动，低声念道：“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唉，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
他背到这里忽然一停，心想下面两句是“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我若照背出来，这番僧会不会发狂打死了我？
他这一停，周围齐齐看着他的众人顿时骚动。
鸠摩智才华非凡，一听这首诗，岂不正为自己而写？
心中对姜明哲好感大增，拍手高赞道：“姜供奉深明佛法，好一个不观生灭无常，但逐轮回死亡！只不知野马难驯服、机陷彼身，然后如何？”
阿紫则是满面欢喜，扯着姜明哲双手甩来甩去，大声道：“你们都不要吵，不要吵走了我家大生姜的诗思！”
木婉清喝道：“最吵的就是你！”
说罢看向姜明哲，眼波顿时柔媚，满是迷醉之意。
心中暗道：爹爹上回说他和哥哥都可以教我作诗，看来有时间倒是真要用心学一学，不然阿紫能和她唱和，我却连听懂都难，岂不是输了一筹？
便听钟灵小声问她道：“木姐姐，姜大哥做的诗什么意思？他要驯服一匹野马么？还有机陷是什么？我不想问紫丫头，不然她又要得意说我蠢啦，你知道么？”
木婉清自然不懂，却不肯让阿紫出风头，强撑道：“我自然懂，野马就是我的黑玫瑰，机陷就是我的机簧袖箭，姜郎说他虽然绝顶聪明，但要陪我一起活一起死。”
钟灵惊讶道：“竟是写给你的？”
木婉清看看左右没人留意她们窃窃私语，立刻飞快而骄傲的点了一下头。
钟灵忍不住撅起了嘴，心想这个姜大哥，写诗给阿紫，写诗给木头人，连木头人的马都写了，怎么竟不写给我？
段誉喝彩道：“二哥好诗才，快快，还有两句是什么，小弟已迫不及待！”
姜明哲灵机一动，把这六句前面的两句扯来，前颠后倒凑韵脚，勉强结尾：“再世与君相见日，临风玉树少年人。”
鸠摩智身形一颤，忍不住自己念了一遍：“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唉，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再世与君相见日，临风玉树少年人……好，好呀，姜供奉这首诗，正是道出小僧心声，小僧若能轮回，结识慕容先生与少年时，把臂同游江湖，这一生何其快活？”
段誉大抵是个双鱼男，共情能力极强，听的眼泪汪汪，拐着姜明哲肩膀道：“二哥，我可比大和尚幸运得多，早早便和你结拜，同游江湖，真是万幸之事！”
阿紫、木婉清、钟灵听了哥哥的话，都不由点头，六双明眸，齐齐盯着姜明哲，均是同一个念头：我也不必轮回，也不必等候，这个玉树临风少年，便已经是我的啦……
到底是姐妹同心，想到这里，三人同时看向彼此，眉头一皱，均想：若没有木头人臭丫头/紫丫头臭丫头/紫丫头木头人，那可多好！
段誉感情爆发，激动难抑，又去拍了拍鸠摩智道：“大和尚，我虽仍然不肯把六脉神剑的剑谱给你，但冲你方才这番话，我给慕容老先生磕完头后，一定从头到尾背给他听，并且告诉他，是他的老友吐蕃大和尚特意去大理国请了我来，他在天有灵，必然感你情厚。”
鸠摩智擦去泪水，微笑道：“多谢世子。你的剑谱我也不贪了，姜供奉此前所言深合我心，火焰刀这门功夫我虽修至绝顶，却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以此为基创出一门大轮火焰刀，替世间武学再开一朵新葩！”
慕容老夫人也动容道：“不瞒大师，亡夫生前仇家不少，因此我家不敢使人知他埋骨所在，但大师这般情谊，慕容家绝不能负，今日请在庄中暂歇，明日一早，我让复儿带你们去拜祭便是。”
鸠摩智喜道：“多谢夫人成全。”
慕容老夫人微笑点头，对慕容复道：“为娘乏了，鸠摩智大师和这些小友，我儿务必要好生招待。”
慕容复回过神来，连忙抱拳道：“母亲放心，孩儿知道。”
当下几个小丫鬟伺候着老夫人去了后堂，阿朱笑道：“公子爷，酒席已准备妥啦，现在开宴么？”
第172章 慕容土谷浑
慕容复笑道：“好，先用酒饭，再令人烧些热水，备上新衣，饭后正好沐浴。”
便引众人转至花厅，分宾主落座。
阿朱、阿碧两个，私下和慕容复吃饭，倒是常常同桌，但当着外客自然要讲规矩，却被阿紫一手一个强拉着不放，段誉也在一旁帮腔。
慕容复眼神扫过，大方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既然阿紫郡主让你们坐，你们就坐下吧。”
阿朱阿碧只好坐下，阿碧拍了拍手，纱帘卷动，两行如花美婢，流水价端上诸般佳肴。
阿朱拿起象牙筷，便替阿紫布菜，口中低声介绍：“妹妹，今日的菜肴虽办得急了些，好几样都是江南特有，你尝尝这道清蒸鲈鱼，用的是松江的四鳃鲈鱼，滋味最鲜。”
段誉听了惊奇道：“啊，我读葛洪《神仙传》，里面有记载，‘松江出好鲈，味异他处’，想必便是这四鳃鲈鱼吧？”
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微微一嚼，大赞美味。
鸠摩智笑道：“此鱼之名，小僧亦是久仰，《后汉书》中有载，三国时曹操宴客，曾称：‘今日高会，珍馐略备，所少松江鲈鱼耳。’呵呵，这可是连曹孟德都念念难忘的美味。”
慕容复虽是书生打扮，其实不通文墨，平日里还引以为荣，今日同众人交际，先见姜明哲出口成诗，又见段誉、鸠摩智顺口便能引经据典，不由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他心想我自诩鲜卑之后，不肯读汉人的书，然而这些人不是大理世子，就是吐蕃国师，但一个个都如此博学，莫非我不读书，竟是我见识短了？
似这一尾鲈鱼，他们一个说神仙传，一个说后汉书，若让我说，我说什么？我只能说：好得呒么话头哉！（好吃的没说了）
强笑道：“大师既久仰此味，何不一尝？”
鸠摩智摆手道：“小僧久居藏地，那里蔬菜极少，气候寒凉，因此难免吃些牛肉酥油之属，既至宋国，可食之物广有，何必再食荤腥？”
说罢舀些豆腐，夹些干丝，吃得摇头晃脑。
慕容复愣道：“是呀，我倒忘了，吐蕃自古便是苦寒之地……”
他下意识看向姜明哲，姜明哲淡淡道：“苦寒之地，自古便出精兵，兄台怎么也忘了？便似这江南，风轻日软，鸟语花香，能养的出多少好汉？所以自古以来天下一统，大多自北而南，少有自南而北者。”
慕容复不由点头。
姜明哲却来了谈兴，捏起拳头高举，晃一晃道：“你看我这拳头，便是吐蕃，地处高原，若是南下，便是恒河流域，恒河长五千里，两岸水土肥沃，气候温暖，若能取下，便是天然粮仓。”
慕容复皱眉道：“那么昔日吐蕃强盛时，为何没有攻略此地？”
鸠摩智不知两人怎么忽然聊到战策，但他身为国师，自有见识，自然而然便接口道：“谁说不曾攻略？唐朝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派王玄策出使天竺，天竺内乱，逆贼夺权，掠了唐使车队，王玄策挺身奔吐蕃，借来雄兵攻打天竺，俘获王妃、王子，财物无数，夺城五百八十！”
他说到起劲，站起身来，又道：“一百年后，赤松德赞即位国主，令天竺进献佛祖舍利，天竺不从，吐蕃再次发兵，饮马恒河，请舍利归，于恒河畔立铁柱以勒其功，据其土数十年！只是，嘿嘿……”
这番僧悻悻一笑，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一来，天竺气候炎热，吐蕃雄兵习惯了雪域，不能久驻，二来唐朝安史之乱爆发，我吐蕃趁机攻取陇右之地，攻占长安，哪里还有空管那天竺？再后来嘛……”
鸠摩智遗憾的叹一口气：“国主误信了黑教，黑教实力大盛，下则残虐黎庶，上则暗杀国主，以至于国力飞快衰落，贵族内讧不断，LS王、阿里王、亚泽王、雅隆觉阿王各自为政，彼此攻伐，目前除我青唐吐蕃为正朔外，高原雪域分裂为十余国度，不提也罢。”
慕容复忍不住笑道：“国主竟被暗杀？可见也是庸主。”
鸠摩智顿时不乐意了，瞪起眼道：“慕容公子可知，我吐蕃强盛之时，东压大唐，南略天竺，北击黑衣大食，西域大小国度灭了无数，对了，对了，说来还有个国家和你慕容家有关，吐谷浑立国三百余年，也算煊赫一时，不一样被我吐蕃所灭？”
慕容复一愣，惊奇道：“吐谷浑？”
段誉笑道：“慕容兄不知么？昔日鲜卑有三大姓氏，都曾建国，一是宇文氏所建西魏，二是拓跋氏所建代国、北魏，三是你慕容氏所建前后西南四燕国，以及吐谷浑。”
慕容复强笑道：“我当然知道，只是他那一支和我这一支……”
“大有关系啊！”段誉接口道：“按照《晋书慕容载记》所载，当年鲜卑单于徒何涉归率部迁移至辽东，徒何涉归有二子，庶长子吐谷浑，嫡子若洛，二子相争，吐谷浑率一千七百户远走阴山，后来又至陇右。”
慕容复听段誉说他家历史如数家珍，心中惭愧不已。
鸠摩智接口道：“不错，段世子所说乃是鲜卑名字，那若洛汉名慕容，后来生子慕容，定都龙城，开创了前燕基业，尊其父为太宗皇帝。”
“至于吐谷浑，汉名慕容吐谷浑，其孙叶延即位后，以祖父名字为姓氏、国号，至第十三代国主，又改为慕容姓氏，自慕容吐谷浑以下，前后三百五十年，传承一十九代，最后一代国主，说来也巧……”
鸠摩智微微一笑，望着慕容复道：“这最后一代最后一人，受唐封为长乐州都督、青海国王，袭乌地野拔勤豆可汗号，其死后停止世袭，此人叫做，慕容复！”
慕容复周身一震，脑袋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无数念头纷至沓来：那人也叫慕容复！是了，是了，那时的吐谷浑，只怕势危之极，所以他的父亲，也想让他恢复先祖荣光么？
又想：原来这吐谷浑，果然和我这一支同根同源，都是鲜卑单于慕容的血脉，我，我不仅担负着大燕，还担负着吐谷浑的传承？
想来想去，拳头渐渐捏紧：辽宋势大，青唐吐蕃亦是我家故土，看来姜明哲所献伟略，竟是上天注定的复兴之路，不然，为什么我也叫做慕容复？
“哈哈哈哈！”慕容复仰头一笑，看向众人道：“好一位吐蕃国师，好一位大理世子，果然有真才实学，我家这些细枝末节的故事，本以为早被世人所忘，不料二位竟都记得分明！”
他目光炯炯，转向姜明哲：“贤弟只怕也是早已知道，故此才有先前那些言语。”
姜明哲心想你装什么，我一看就知道你以前根本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一样。
当下点头笑道：“果然瞒不过兄台！”
鸠摩智眼珠转动，笑嘻嘻道：“不知姜供奉先前，同慕容公子说了哪般言语？”
姜明哲摇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贵国公主美丽端庄，想替我兄长谋这一门亲事。”
公主？阿紫眨眨眼，猛然想起自己截杀过一队送亲喇嘛，还抢了青唐公主的短刀。
第173章 复国大计
鸠摩智眼珠一瞪：“慕容公子，你想做我国驸马？”
慕容复起身笑道：“不错！小侄不才，有意去向贵国国主求这一门亲事。”
鸠摩智好笑道：“那你可知，我国公主早已定了亲事？雪域之南，古格国德祖衮，雄才大略，前岁便送来了聘礼，去岁要不是遇上歹徒，公主已然做了古格国的王后，呵呵，待到今秋，我王要派大军护送公主嫁去古格国，慕容公子只怕没机会了。”
慕容复脸色一黑，心想道：苍天怎么如此难为我？
段誉帮腔道：“你们吐蕃难道就没有未嫁的公主么？”
鸠摩智摇头道：“世子不知，国主此前生的皆是儿郎，至四十岁上才得一女，爱如珍宝一般，哪里还有第二位公主？”
阿紫接口道：“什么爱如珍宝，若真是疼这女儿，怎会嫁给滚滚滚那老东西……”
她说到这里，想起当时姜明哲论调，顺口吹嘘道：“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和滚滚滚的咕咕国联盟，重新统一吐蕃，远交近攻，什么什么的。”
鸠摩智大是讶异，心想大理段氏虽是小邦，教化当真不差，一个稚龄郡主，竟有这般见识，这若是替我徒儿娶了回来，内有她献筹定策，外有大理国为援，岂不是得力臂助？
他的徒儿，便是当今青唐吐蕃阿里骨的次子宗赞，阿里骨长子邦彪性情软弱，被鸠摩智认定了难当大任，因此想替自己徒弟谋取国主之位。
慕容复见鸠摩智缓缓点头，认可了阿紫言语，心中更急，暗忖他们要用公主和亲换取强援，我哪里还有机会？
忍不住便看向姜明哲，姜明哲冲他一笑，开口道：“国师，这和亲古格统一雪域的勾当，是哪一位奸臣想出？国师回国之后，可斩此人以保社稷。”
鸠摩智奇道：“阿紫郡主方才也说了，此乃远交近攻的高明策略，姜供奉莫非觉得不妥？”
姜明哲摇头笑道：“何止不妥，简直是不妥至极！首先远交近攻不是你们这般玩法，你们两家相隔五六千里，中间邦国林立，如何能形成合力？还不是你打你的，他打他的？说不定到时候你等他先动手，他等你先动手，都怕吃亏，都不敢打，尤其是你们青唐吐蕃，大宋西夏就在旁边，你们敢派出大军远征雪域么？”
“这……”鸠摩智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姜明哲又道：“就算你们真的齐心协力，一南一北吃掉了那些小国，又能如何？徒为古格做嫁衣也。”
鸠摩智不信道：“这不可能，谁人不知，青唐吐蕃才是正朔！”
姜明哲叹气道：“我和你说战略，你和我扯闲篇！你是正朔，那些小国怎么不来投靠你？再说了，你们如今的国主阿里骨乃是上一代国主董毡的养子，和吐蕃赞普一系全无血脉关系，因此我说你们是白白替古格国做嫁衣。”
鸠摩智眉头紧皱。
段誉却是老好人，真心实意替鸠摩智为难起来，自己想了半天，觉得无法可解，便开口道：“二哥，你若有好法子，何妨告诉国师，你看他愁的饭都吃不下了。”
姜明哲笑道：“好法子慕容公子不是告诉他了么？”
鸠摩智皱眉道：“你是说让慕容公子做我国驸马？那古格国更加不肯出兵了。”
姜明哲摇头道：“国师，你在武学一道独树一帜，有大愿心、大毅力、大智慧，晚辈心中佩服得很，我以为似你这般人杰，当知一个道理，便是你若把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实现的只会是别人愿望。你们要统一雪域，若求外力，便是死路。”
鸠摩智心中一动，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道：“可是你也说了，本国外有强邻，不可大动……”
姜明哲打断他道：“以你小小青唐，想复昔日荣光，又怕冒险，那趁早洗洗睡了，等睡醒彻底投靠大宋，做个安乐公恭顺王什么的快活过日子罢了。”
鸠摩智不服道：“好啊，那你说来，让慕容公子做了驸马，然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