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轻轻点头:“那你打算一直不回去了?”
话音刚落,顾剑棠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猛地一拍大腿喊道:
“哪能啊!我就出来透口气。再说,我顾剑棠对离阳一片赤诚,岂会背弃君王?”
“我早立下誓言,死也要死在太安城里。”
顾天白听着,面无表情。
别人或许信他这套说辞,顾天白怎会不知他的脾性?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顾剑棠语气陡然一转:
“不过嘛……要是你当真心疼老子,嫌我太累,不如进京替我一阵子。那样我也能真正歇几天。”
说完,他冲着顾天白连连挤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顾天白只是撇了撇嘴,压根不理。
“小兔崽子!”
顾剑棠眉毛一竖,低声嘟囔了一句。
可才过两息工夫,怒意全消,反倒兴致勃勃地盯着儿子道:
“你在剑冢那一战,我感应到了。”
“哈哈,不愧是我顾剑棠的儿子!先折服拓拔,再踏平剑冢。说实在的,那帮自命不凡的家伙,我也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干得好!”
“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练成了‘阿鼻道三刀’,还把它推到了新境界。”
“论用刀,你已不在老夫之下。”
说到这儿,顾剑棠神情罕见地认真起来。
顾天白依旧沉默,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父亲身上。
之前的玩笑话听听就算。
但顾剑棠突然现身此地,绝非一时兴起。
即便如他所言,韩貂寺外调、元本溪分身乏术、杨太岁退境、柳嵩师独木难支,导致守备松动
可那终究是太安城。
天下中枢,岂会真的门户大开?
明处强者暂离,暗处必有后手。
更何况,那里本就是赵勾的老巢。
顾剑棠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安城,绝非易事。
哪怕是他,也得掂量再三。
显然,他这次现身,是冲着顾天白来的。
事情恐怕还不小。
前几日,他刚派袁庭山南下办事。
若是琐碎小事,根本无需亲自出马。
风声渐起时,顾剑棠终于开口。
“你心里应该有数,我来找你,确实有事。”
“但别绷着脸,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我说过要透口气,这话不假。”
“你在军中势头正盛,皇上对我的容忍也比从前宽了些。”
“只要我不越界,按时回去,他不会撕破脸。”
“就算撕了又如何?咱们父子联手,加上北凉那根刺在离阳背上,局势一乱,那才叫好看。”
他嘴角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顾天白见他又要跑题,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说正事。”
“您老还是回太安安心养老去吧,插手军务轮不到您。”
“两辽二十万边军早就不姓顾了,三年前你就输了底牌,还谈什么支援?”
顾剑棠的笑声猛地中断,手指微微发抖地指向顾天白:“你……你这混账东西!”
顾天白翻了个白眼。
“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我没你这么清闲。”
“呼!呼!呼!”
粗重的气息从鼻腔喷出,像刀锋划过寒夜。
顾天白不再言语,只轻轻一笑。
闹得太狠,真出了问题,反而麻烦。
片刻后,顾剑棠总算压住火气,咬牙切齿道:
“说!现在就说!说完赶紧滚,老子多看你一眼都嫌烦!”
“第一件我当年有个过命的兄弟!”
话未落,已被顾天白打断。
“您?就您这样儿,还能有生死之交?”
“小兔崽子,你说谁呢?!”
顾剑棠怒目圆睁,气势骤起,宛如猛兽苏醒。
顾天白摊手,笑而不语。
“好好好,有交情,接着讲。”
“你懂什么!”顾剑棠冷哼。
“你爹我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战场从未败绩,刀法冠绝离阳。”
“当年多少女子为我倾心,你小子乳臭未干,知道个什么?”
“是是是。”顾天白点头如捣蒜。
“我年少无知,您请继续。”
顾剑棠微微颔首,神色中透出几分满意。
“我有个至交,近日家中有变故。可我年事已高,不便远行,这事只能托付于你。”
顾天白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接着问道:
“哈哈,说来也巧,跟你还有些渊源就是你方才使的那路刀法。”顾剑棠笑着道。
“阿鼻道三刀?”
第26章 齐炼华
他自然明白,此刀法并非自己所创的“六道轮回”,而是早年流传于江湖的那一脉真传。
“大明归海家的人?”顾天白眉头微挑。
这套刀法的确出自顾剑棠之手,先前对方说是偶然得来,如今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阿鼻道三刀在武林中名声不显,因无人真正练成。但顾天白知晓,这本是归海一族秘传,直至归海一刀重现于世,才再度掀起波澜。
顾剑棠点头确认,“此刀法,乃从归海百炼手中所得。”
“年轻时行走江湖,我与他交情深厚,曾互换绝学,称得上生死之交。”
顾天白目光一凝,望着眼前之人,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面目。
他并不意外顾剑棠与归海百炼相识。在这诸般武学交汇的世界,人物牵连本就错综复杂。令他诧异的是,此人竟真能与人结下如此深厚的羁绊,甚至交换压箱底的武功。
“这么说,你的方寸雷,归海家也掌握了?”顾天白问。
“不曾。”顾剑棠断然摇头,“当年我虽得了阿鼻道三刀,却并未将方寸雷外传。”
这话一出,顾天白心头一震,像是踩空了台阶。
当年所谓“交换绝学”,怕是单方面的掠夺。这位父亲大人,分明是以手段骗取了归海百炼的刀法传承。
可他还好意思嘴上挂着“生死之交”?
“呵……您老管这叫生死之交?”顾天白冷笑。
顾剑棠面不改色,坦然回应:
“有何不可?我们有过交情,他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就是生死之交?”
顾天白默然摇头:
“随你吧。”
“这般朋友,便是真出了事,你也未必在意。更何况,人早已不在了。”
“归海百炼那家伙若真倒霉,我反倒高兴。”
“况且,虽说是我骗了他武功,可他安的什么心?阿鼻道三刀分明是一门邪功。”
“连他自己都不敢练的东西,转手就送给我,你说他没恶意?”
“那种刀法,寻常人碰都不会碰,也就你这种怪胎,不仅练成了,还没落下病根,甚至还能自创变化。”
顾剑棠挥了挥手。
“言归正传。”
“归海百炼早已不在人世,但他有个儿子还在,最近出了点事。”
“毕竟是旧识之后,老夫也不愿见其断了香火,这才叫你走一趟。”
他神情凝重,目光诚恳得近乎沉重。
可顾天白却越听越不对劲。
这不像顾剑棠的作风。
此人连归海百炼死活都不曾过问,怎会突然关心起一个远房后辈?
况且当年二人交情如何?几乎全是他在设局算计对方。
而每次提起那名字,他牙关紧咬的模样,倒像是恨之入骨。
更蹊跷的是,他长年居于太安,耳目早已移交自己,又怎会先一步得知大明境内的变故?
念头一转,那些话语在脑中回放一遍。
再配上那副表情,一个大胆的想法悄然浮现。